都市言情:续杯咖啡(完结)
内容介绍 “你看这颗咖啡豆。”她纤细的手指拈起一枚褐色的豆子,而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苦涩香气。“它将来会怎么样,还得看烘培、配料,可复杂的很。”她淡淡的笑,几年的时光荏苒而过,似乎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却又处处刻下痕迹。
坐在她对座的男子,侧脸深邃,棱角分明。他抿了一口柠檬咖啡——酸的果汁,苦的咖啡,辣的白兰地,甜的蜂蜜。
可是,他有足够的耐心。
[[i] 本帖最后由 无泪紫竹 于 2008-7-4 00:13 编辑 [/i]] 拿铁咖啡
牛奶的香甜和咖啡的苦涩,那场偶然的相遇,究竟是甜是苦——又或者两者相等?又有谁能一眼看到杯底,或者结局?
大学的时候,李君莫曾经和朋友在操场上一圈圈的逛,然后笑着说“将来我要开一家小小的咖啡馆,不用考虑生计的那种,安安静静的就好”。
工作了这几年,忙碌的奔在这个城市,生活中不外乎是家和酒店,心底好些梦想已经淡去——到底没开成。却是发现了这个家附近的小小咖啡馆,和自己曾
想拥有的一模一样。招牌上亦是沉沉的咖啡色,漂亮的花体字“cafe shop”,明净的落地窗和明黄色的大沙发,还没走进就有暖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推开门,侧头打量了一下,捡了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拿铁。于是,除了自己拥有的小小单身公寓,这里竟似另一个家一般,只要得空 ,君末跑下楼,安安静静的坐着,什么都不想。可其实,很多事情,那么深的烙在心底,不用刻意的去想,甚至早已和呼吸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老板娘三十出头,很秀气,不知怎的,眼神总有些沧桑,一来二去,倒也互相间熟悉了,君莫喊她凌姐,常常聊天,偶尔约出去吃饭逛街,她们什么都谈,却只是避开生活,谁也无意提起各自的故事。更多的是在店里,各捧着咖啡。君莫会带上笔记本电脑,噼噼啪啪的写工作材料和报告,偶尔看着外面,飘移的目光不定。凌姐会做各种花式咖啡,熟练的拉出各种奶沫图案,有心形的,圣诞树型的——只有君莫来了,她便会起身去亲自捧出一杯。
君莫在上学时从来不知道咖啡还有这么多学问,在散着异味的教室里,雀巢、麦斯威尔实在没有什么不同,可就是执著的喜欢,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小资,然后心里有些羞耻感——小资早就不是一个褒义词了,却依然坚定的说:“我一定要开咖啡馆!”。可是后来才知道咖啡的学问多得很——学纸滴落式、虹吸式、蒸汽加压式各种抽出加入的方法,还要挑选分辨咖啡豆。这般繁难,一如生活,总该在适当的时候学会妥协和放弃。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迷恋咖啡里浓浓的奶香,饮尽后可以全情投入的繁忙,或者,只是简简单单的,手中的杯子?
南方的秋天就是好,巨大的梧桐树叶打圈,落下,横在地上,经络分明,一脚踩上去,脆脆的发响。
白色的小瓷杯,倒上espresso,再打上奶沫,加点肉桂粉,侍者端上去,“请慢用,可以叙杯。”一对小恋人谈得正欢,两只手隔着铺着粗布的碎花桌布纠缠着。君末坐在一边,默默看着,突然想起一个词是这么说的——“冷眼旁观”。可不是么?所有的生活都是别人的,余下自己,在一个大得没有尽头的城市里忙碌,到头来,连自己在忙什么都分辨不清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正式转冷。
君莫的家所在的楼盘靠近大学城,交通很方便——所以房价不便宜,父母资助了一大半,君末也就心满意足的买下了这套单人公寓,倒也不用月月按揭了。她也从来没起过买车的念头,反正地铁站也近。母亲要她学车,她找理由:“我胆子小,万一紧张,把刹车和油门踩错怎么办?”母亲也就不勉强了,只说:“那就找个男朋友,以后他会开就行。”君末只是笑,母亲本是略有些传统而固执的人,却只是定定看了她一眼,叹口气什么也不说了。
寒冷干燥的日子,即便有阳光,其实也很无力。不过空调很暖,所以望出去阳光也像是有了生命,活泼泼的跳跃。店里还空落落的,凌姐细细的擦拭咖啡杯。一对女生进来,点了香蕉奶昔,低声说笑。窗外一辆黑色汽车慢慢停了下来。
穿着米色风衣的男子带着寒气推开门,驻足打量了一下,走向一号桌。他的眼神很有力,只扫了一眼,“蓝山”,他说,声音低沉悦耳。
君莫穿着深蓝色呢子大衣,围了格子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些零乱了,软软的披在肩头和围巾上。凌姐抬头,见是她便笑着问:“冷不冷?”“还好。”君莫答。她把大衣搁在一边,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咖啡旅行杯,笑着说:“我去冲杯拿铁。”凌姐答:“牛奶热着呢。”
她慢慢走出来,穿着灰色的毛衣,纤细的手指握着红色的杯子出来,走向角落坐下,蜷在一角,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噼噼啪啪的打字。偶尔也会想上一想,然后望望窗外,拿起杯子喝上一口。透明的玻璃阻隔了阴冷,长长的发丝滑落,遮住了小小的脸,她无声、毫不张扬的笑,像一团小小的温火
许久之后,韩自扬还是常常想起这第一次见面,她紧紧握着那个红色的杯子,似乎那是她唯一的温暖,眼神清澈而明丽。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错过了第一次,老天还是会自动自觉地把第二次送到你面前。
这一天的工作经历恐怕是李君莫工作以来最特别的,半个月的休假后第一天,这个大厅经理就光荣的响应老总的号召来到基层。虽然只是工作一天,却让她觉得别扭。不仅是她,就是客房部的同事也是难受,有时尴尬的不知道是喊她经理或者直呼名字,又或者也不能好好偷懒。
其实这些君末心里都清楚,她也没有办法,偏偏今晚的值班经理又是自己,意味着一到晚上,员工见到她就得微笑问好,而自己又要在一个简洁又不失奢华的套房里孤零零的填检查报告,还要在睡梦中提心吊胆会不会有突发情况需要处理。
一天的工作很琐碎,布置会场、对客服务,顺便也跑回自己办公室确认了一位VIP客户,是位通讯业的巨子,她想自己休息了半个月,看样子徐总可是要把这些给狠狠地剥削回来才觉得够本。
君莫在的南岱酒店不一定是A市最豪华的酒店,却一准是人们都想来的,别墅花园式的建筑倚靠在市里唯一一潭小湖边,尤其是那几间湖景房,每天早上推开露台的门,踏上原木的小码头,水面上雾气蒸腾,而群山间苍翠欲滴,便是在这里工作了四年,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于是顺理成章的她将这几间湖景房推荐给了好多朋友做新婚房,可自己却从没住过。
其实君莫有这个权力,若是轮到她值班,按理值班经理是有权选择一套套房,可她每次走到总台,总还是要了普通标间,她总是固执的告诫自己,心里最幻想的东西还是不要太接近为好。
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君末刚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电话就很急的响起来。
“客人说那个房间的枕套和床单有异味,我们换了四套她都不满意,所以在发脾气。”
“异味?什么客人?”君莫倒是愣了一下。
“是VIP瑞明的客人。”
君莫脑子嗡的一下,瑞明这个客户谁得罪的起?今天的晨会上老总还特别强调了瑞明集团和酒店的合作,那几个“机不可失”还着重加了感叹号。
“你去准备一个套房,全部换上新的枕套和床单,给她换房间。”
推进门的时候,她看到一个极高挑的女子站在床前,冷冷的打量正在换床单的服务员,而地上已经堆满了换下的床单和枕套。服务员看到君莫进来,都是松了口气,招呼道:“李经理。”
“小姐,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的疏忽让您现在还不能休息。”君莫微笑着对上那张带着怒气的脸蛋,旋即一愣,这张脸很熟悉,是某本时尚杂志上的模特么
“你是经理么?”廖倾雅随手扯过一张被单,“你闻闻看,究竟有没有味道?”
君莫接过,轻轻的嗅了一下,“小姐,这是洗衣房的疏忽。我已经让他们给您调整到另一间套房中去,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您先和我一起过去检查一下,这样可以么?”
廖倾雅冷冷的看了君莫一眼,点点头。君莫吩咐立在一旁的服务员赶紧帮着收拾行李,方才缓缓引着她出门。
君莫亲自替她开了门,很快服务员送来一套崭新的睡具,她看着君莫和服务员把床铺好,低下头去拈了一角放在鼻下,这才说:“可以了。”君莫接过服务员端在一边的温热牛奶,轻轻放在床头,又低声道歉:“实在是对不起,廖小姐,明天我们会给您送上一张贵宾卡作为补偿,还是希望您入住愉快。”
君莫关上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旁的服务员小梁略带沮丧的问道:“李经理,这次是不是算很严重的事故?”
君莫拍了拍她的肩,轻轻说:“不要担心,这件事我不会报上去,总会遇到一两个难缠的客人。我们的床单都经过高温消毒了哪还有什么味道?”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颇有些热爱八卦和联想的人,以年轻有为的瑞明总裁的名字登记入住的美丽模特……其实她本不必如此,只是酒店和瑞明的合作刚刚开始,她实在不敢大意得罪瑞明的贵宾,矫枉过正也只是怕了那份万一。
可是回到房间,她终于还是觉得筋疲力尽,做酒店强颜欢笑是免不了的,心里其实早就厌倦了,曾经很希望在大学里做个老师,只是喜欢那两个假期,兜兜转转的做到了高级白领,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于是第二日的晨会又险些迟到,君莫几乎是拖拉着那双黑色高跟鞋才跌跌撞撞的坐到恩平旁边。几年的交情让君末不用转头也知道恩平正不满的上下打量她。她忙自我检查一遍,确认了头发光滑的盘在脑后,制服妥妥帖帖,方才转头去看恩平。
“昨晚又遇上麻烦了。”君莫用口型说着,眼角瞥了下此时唾沫横飞的徐总。
“李经理,今天下午VIP到的时候你和许经理一起去接待,瑞明的营销总监可能还要和你们协商他们的新品发布会。”
君莫忙不迭的点头,记录下来,然后又偷偷打了个哈欠。恩平狠狠地掐了她一把,君莫想笑,只等会开完,便磨磨蹭蹭的拖到最后开始整理文件,然后等会议室清空,才懒懒开口:“什么事啊?”
恩平忍不住叮嘱她:“你千万认真些!看你今天这样子,眼睛都是肿的——也不化个妆,实在不行就狠狠灌两杯黑咖啡啊你!”
君莫连连讨饶:“我哪里不认真了啊?别再叨叨我了老大,这个工作我要接待不好估计也混不下去我怎么敢不上心思。”她顿了顿,又笑,“我可看上一个包了,这个月能不能拿上奖金就看这个买卖了,你说我能得罪衣食父母么?”
她将昨晚的事详详细细的告诉恩平,只听得恩平眼睛发亮,似乎八卦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了:“没听说瑞明的总裁有什么女友阿绯闻阿,你说……我们把这个消息卖给娱乐杂志……够不够你买那个新款的prada?”
君莫绷紧脸:“哎,注意职业素质啊!”然后再也忍不住,两个人笑成一团。
说笑归说笑,可工作还是得认真的完成。她一直在整理瑞明的资料,这个通讯业界的龙头老大,最近刚把总部搬迁到了A市,而新一季的产品推广也即将开始,君末所在的酒店已经和瑞明完成了初步的接洽,要承接包括新品发布、客户接待等一系列的业务,这也就意味着瑞明即将成为酒店最重要的客户之一,君末休假回来,顿时有种焦头烂额的感觉。
电话铃响起,君莫一看是徐总的专线,不敢怠慢:“徐总您好。”
“这样啊,好的,我立刻去准备。”搁下电话,君莫急得脑子乱成一团,立刻转拨给客房部胡经理:“胡经理,我们的A区套房还有几间?瑞明的总裁助理刚才打电话来要求订一套常住房,管家式服务。”
“嗯,什么?”君莫忙忙的记下房号,“最好能立刻再去检查一遍,是给他们老总订的。下午可能就要陪他们去看房。另外一定要最优秀还得有经验的员工去服务。”
这一顿午饭吃得很是无味,即便是最爱的鸡排饭君莫拨弄了几下还是郁郁的把筷子搁下了。她羡慕的看了一眼恩平,她正津津有味的喝着椰汁,可怜兮兮的叹气:“你说放个假会不会把我的勤奋都给分散了,我想起一会要陪客户就害怕。”
恩平笑:“少来这套,你甜美的笑容一展开,还有搞不定的客户?”这话一点都没错,恩平一向把君末的笑容称为“无害”的笑容,以往很难缠的客户,只要她去处理纠纷,往那一站,诚恳而微笑着道歉,几乎百战百胜。
君莫闷闷的拨了几口饭,只是说“这次不一样”。恩平甚少见她这样子,认真的给她分析:“你知道徐总多么狡猾奸诈么?为什么让你和许经理一起去?像许经理那样的大美人,往那一站,你再摆个笑容,还能搞不定?”
这话一点不夸张,做酒店这个行业的,对工作人员姿色要求很高,而公关部的许优更是佼佼者,容貌口才身段,绝对是公认的一流。君末点点头,眉宇间带点怨气道:“这次真过分,我才休假上来还没准备呢,怎么就让我去……”她倒不是害怕,毕竟这种重量级的客户不是没接待过,只是这次准备仓促,君末向来奉行“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次不由得觉得心里没底了。
补上淡妆,总务部便打来电话催促君末去会议室接客。君莫急匆匆的赶到一号楼,许优已经等在门口,姿容优雅,无懈可击的妆容让君末觉得安心,她向许优点点头,便静静站着。徐总陪着一个年轻人从会议室出来,君莫微微讶异,感叹瑞明总裁的年轻,甚至有些阳光的过了头,利落的短发和休闲的装扮,一幅纯情少男的样子。他边走边向两人伸手,态度诚恳,很博人好感。
徐总在一边介绍:“这是瑞明营销部的总监,马初景。呵呵,这是我们酒店公关部许经理和大堂李经理。”君末默不作声看着许优仪态万方的伸出手去,心里嘲笑自己:“真是疑神疑鬼了,人家瑞明总裁怎么会有空亲自来查看会场和设施……”这样倒也不紧张了,大大方方的伸出手去,说道:“幸会幸会。”
马初景看看眼前的两位高级经理,大为满足,心想酒店的美女就是多啊,哪像自己的公司,人虽多,一个个除了恐龙还是恐龙。他刚想开口,手机便响了:“噢,好的,我立刻和他们说。”
他转身询问徐总:“是这样,我们总裁助理刚刚告诉我说我们韩总在这里订了常住套房,这关系到韩总的日常生活质量,他想亲自察看一下,是不是请贵酒店哪一位服务人员带着去转转呢?他马上就到了。”
话里客气,虽然是说“服务人员”,可是谁不知道要能当上这个“向导”,职务起码也得配得上对方的身份。君莫往后缩了缩,心想“一看这个马总监就挺好说话的,千万别让我去,我宁可陪在这里”。她偷瞄一眼许优,只见她微微抬起了胸膛,想必很想去见识一下“黄金单身汉”。
可是,很多事往往是事与愿违的。君莫叹口气,果然,徐总说:“李经理,这个房间的事我早上让你确认过了,你赶快去4号楼前等着,一会带着韩总去看看,有什么意见就立刻让他们去办。”
君莫微笑:“我立刻去。”
她走得极快,寒风将脸蛋吹得微红,走到4号楼大厅时匆匆的对着镜面般闪亮的铜柱理了理鬓发。刚刚回过身,一个着黑色西服的男子便走了过来。君莫瞥了一眼门外停的黑色宾利车,心中确定了几分,忙迎上去:“韩先生么?你好。”
韩自扬眼见眼前的女子有几分眼熟,愣了几秒,方才从庞大的记忆资料中锁定了那一日在不知名的咖啡店偶遇的女子。那天她显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神色自如的向自己伸出手作自我介绍。君莫介绍完,对方没有反应,她亦只是微笑,将他的态度当作了倨傲——做酒店人至今,她早就了解这是极正常的。她只是重复了一遍“很高兴为您服务”,然后静静的看着他的双眸,沉静而内敛,完美的吻合他的气质。
韩自扬摘下黑色的羊皮手套,同君末握手,他的手修长有力,温和而干燥,君莫微微低头,他的指甲亦是平整而洁净。
身后的年轻服务员中有人发出了惊呼声,君莫在前引路,狠狠地瞪了她们几眼,暗示她们关键时刻不要犯花痴,一边不断的做着酒店的介绍:“我们有两套客房符合您的要求,一套是总统套房,在二楼,另一套名人套房在三楼,您看了后再作决定。”
韩自扬与她并肩走着,微微侧首,身边的女子一身藏青色的制服,声音柔美,微笑亦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不由想起那一日的她,其实并不爱笑,偶尔习惯性的浅浅抿起嘴,总让人觉得有心事。现在,职业将她保护的太好,叫人看不出一份内在的端倪。
“韩先生……韩先生”,君莫迟疑着喊了一声,“到了。”她暗暗同情将来要给韩总裁服务的工作人员,这样子的冷酷和难以接近,应该会很难搞定啊……可是目前她得打起精神,眼下出了个差子,该同情的就是自己了。
“嗯。”韩自扬不动声色的回过神,抬脚跨进房间。
君莫陪他参观客厅、书房、阳台、卧室和盥洗室,见他还是不发一言,只得道:“韩总,还有一间名人套房,您愿意去看看么?”
“好,麻烦你了。”韩自扬微微点头向她致意。
君莫又领他上楼去看另一套。这套房间是君末个人很喜欢的风格,主色调为冷色,简单而不张扬,虽然比上一套略小,却更明快而实用。韩自扬站在阳台上,面对一盈湖水,迎面而来有着冰冷而潮湿的气息。君莫站在他身后,只见他的背影高大而挺然,心中模模糊糊的记得,曾几何时,自己所依靠的人,也有这么宽阔的肩膀。
“李经理,你喜欢哪一套房?”韩自扬不经意的问道,眉梢微微扬起。
君莫定了定神,“若是我选,我更喜欢这一间。”也不解释,只是微微笑着仰起头看他的反应,其实她心里把握十足,一个单身男子,又从事电子科技的行业自然偏爱简洁风多些。
“就这一间吧。”他点点头,嘴角微微一扬,“我今晚就让人把行李搬来。”
君莫舒一口气,问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么?”
韩自扬大步往外走,黑色风衣一角扬起,“没有了。”君莫跟进几步,他的步子太大,几乎得要小跑才能跟上,皮鞋的后跟清脆的发出敲打声。韩自扬似乎想到了什么,放缓了步子,转头道:“麻烦你了。”声音依旧冰冷却不失诚恳。
君莫依旧微笑以对:“这是我的职责,韩总不用客气。”直到送出门外,车子慢慢往酒店外开去,韩自扬忍不住回头一望,那抹略显得瘦弱的背影依然站着,真是完美的送客——他微笑。 爱尔兰咖啡
浓烈的酒味弥漫在咖啡香中,亦如饮者心中矛盾而惶惑,究竟是想借酒而忘却,或者是用咖啡因来刻骨铭心? 君莫回到办公室,一看时间,离下班甚早,不由开心起来。心想许大美人恐怕还蹬着几寸高的皮鞋在酒店乱转,庆幸自己捡到的差事实在够便宜。打电话通知4号楼领班,细细强调了客人的重要性,方才记得要给徐总回话。拨过去简单的说了下情况,徐总便吩咐:“小许最近还要接一单美国的豪华游团,她已经告诉过我公关部有些忙不过来了,这样,瑞明的新品发布会还是你跟进,行不行?”
这是君莫意料之中的,倒也没有惊讶,只是说:“徐叔,有奖金没?”徐总在电话里大笑:“年轻人呐,别这么懒,总得积极点才好……”君末心口一紧,直到下面必然是长篇大论:“君莫阿,该找个对象了,徐叔最近刚认识一个年轻人……”于是她趁徐总换气的当口匆匆忙忙的插话:“哎呀,房务部有投诉,我得去了。”急忙按下忙音键,君莫苦笑着坐回椅子上,发了一会呆,只希望时间快些过去,她一早和恩平约好去逛街。 好容易处理了电邮,听完一个妈妈级别的顾客投诉房间外工地施工噪音声太大,君莫换下笔挺的制服,换上自己的休闲衣裳便走到后门口等恩平。按规定,员工不能走正门,后门出口不似正门,浓浓荫荫的一条大道,极有气派。后门出口便是一条攘攘的小吃街,让人觉得充满着俗世间的温暖。然后接下来的场景让君末目瞪口呆,恩平踩着足可以当凶器的高跟鞋飞奔而来,速度足可以媲美刘翔的冲刺。 “据说……据说……”恩平扶着君莫的肩头,大口喘气。 “据说瑞明的总裁超级帅,对不对?”她耐心的替她说完,眼角忍不住弯成了月牙。
“消息可靠么?” “4号楼那群小姑娘别那么花痴行不行?我要不瞪着她们,一个个都被电晕了。”君莫轻描淡写的说。 “快说啊!”恩平失去耐心,狠狠地掐君莫的胳膊。 “就那样吧,要是不多金,也就一个气质不错的普通人。”君莫掰开她的手,“你看看所谓的黄金单身汉,哪个不是歪瓜劣枣的,长成他那样也不容易了。”她笑,“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的营销总监倒是帅哥一枚,你机不可失啊。” 恩平怀疑的看了她一眼,见她不像开玩笑,忍不住嘟囔:“我的终身大事,你可别骗我,万一耽误了好姻缘……” 君莫大笑:“什么时候人家已经成你的好姻缘了?现在我们和瑞明间业务那么多,你总能见到的。到时候自己看,可别又赖我。” 她们去小街后的小火锅店吃饭,照例是鸳鸯锅,君莫吃辣,红红的一片辣油看得恩平咋舌。其实君末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从小吃惯了清淡的菜色,后来去了北方念大学,也是不适应好久那边口味浓重的菜,可现在回来工作了,却又时不时想起来,忍不住点上一次过过瘾。
吃饱喝足,屋外的寒风似乎也不足为惧了,只觉得吹在脸上很是凉爽。俩人携着手边讨论去哪里逛街。恩平突然无限同情的看了君末一眼:“知道么?许美人刚才来老总这里诉苦了。”君莫立刻警觉起来:“怎么?” “就是你提的那枚帅哥阿,难缠的很,东调查西盘问,许美人都快被逼哭,只能说自己手头还有好几个任务忙不过来。”恩平慢慢的说,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 君莫差点被呛住:“刚才怎么不说?” “怕你没胃口吃饭。”恩平慢悠悠的说,“我看你别逛街了,还是做足功课的比较好。”
君莫赌了口气,表情安泰,“好歹我也是老员工了,他们还能把我难倒不成?走,逛街去。”
回到家,君莫把战利品往沙发上一扔,也顾不上好好整理,急急得打开电脑查收瑞明发来的邮件,里面有需要她经手的背景资料。这一准备就是大半天,她习惯性的去够手边的杯子,却发现空空如也——早忘了煮咖啡了。抬头看看时间,临近午夜,想想还是算了,免得失眠。刚关上电脑,起身去冲澡,手机又响了起来。 “李经理,vip韩总要和您通话。” 君莫压下心头诧异,说:“转过来吧。” 电话中通过磁场的声音比下午见面时略微低沉些:“李经理么?这么晚打搅你了。”
君莫还能说什么,“没有,请问您有事么?”语气还得装的轻松明快。 “徐总告诉我你是酒店和瑞明合作的代表,我想确认一下进度。” “进度?”君莫目瞪口呆,重复了一句,这双方都还没见面讨论,哪来的进度?她心里埋怨:做高科技的工作节奏未免也太快了吧。 还能怎样,她乖乖认命:“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没有和贵公司的马先生谈过。实在对不起。”接着觉得自己不够诚恳,“如果您急着要,我尽快给你计划书,明天可以么?”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韩自扬听见自己说:“我没有催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和初景慢慢做。” “好的。还有别的事么?”君莫松一口气,“您对我们酒店的服务还满意么?”
“很好。晚安。” “晚安。” 韩自扬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忍不住扬起嘴角,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拨了刚才那个电话,说不上后悔,但却带着淡淡的满足,湖面上起了薄雾,天地间暗沉一片,他却觉得一切都很好。 其实瑞明这样的大集团,团队里什么菁英没有。君莫所需要做的只是为他们寻找适当的场地以及各项指标的具体落实。听上去简单,其实君莫开始明白许优的难处,瑞明仔细到连一个具体的车位都要计较,君末便从各个部门都抽调了人员,便于组织协调。 马初景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君莫繁忙工作之余总算有些安慰。工作的时候确实很严苛,可是毕竟还算是一个阳光青年,工作之余也一起聊天开玩笑。两人的配合很默契,下午计划初稿出炉,具体的场地也已经大致确定,君莫笑道:“赶紧给你们老板发一份过去,你们的效率我可算见识了。”
“这才是初稿,我们boss哪有空看这个?”马初景懒懒得合上笔记本,“别急,起码还得修改上七八遍。” 君莫大惊:“昨天他还特意询问我进度来着。” “什么时候?”马初景怀疑的看了看君莫,“这个项目还有时间,老板从没催过我啊。”
“晚上。”君莫老实回答。 “哈~”马初景像是明白了什么,表情生动,“姐姐,这么快就看上我们韩总了,这个殷勤献得可太早了……” 君莫气不打一处来,又百口莫辩,只能硬硬的抛下一句话:“莫名其妙!不信问你们韩总去。”说着便要出门。 马初景忙追上去,“别生气啊!我开玩笑呢。”他紧跟上几步,“喂,我见多了爱向老大献殷勤的女人,知道你不是这种人才随口说的啊…….你别真不理我啊!”君莫本来板着脸,最后还是禁不住小青年作揖道歉,松了口气:“我不和你计较。” 马初景笑,“总算把你哄好了,不然我们可怎么合作阿!”
君莫淡淡地说:“那你得去问清楚,昨晚确实是你们老总打电话来问我进度。”
“喂,这叫不计较?!”马初景嘟囔。 “这不是计较。我们总得知道你们高层要求我们什么时候完成项目吧。发布会就在下个月。”君莫认真的说,将身上的格子披肩裹得紧些。
“我就是高层啊。我不是说了还有两个星期么。”马初景欲哭无泪。 瑞明大厦,马初景也不等秘书去通知总裁,径自走了进去。
韩自扬只穿着白色衬衣,松开领口,低头察看文件。 “老大,我快被逼死了。”马初景重重坐下,“你怎么搞得,是不是去催人家小姑娘进度了?”
“你也会被逼死?”韩自扬放下笔不禁失笑,整个人放松的靠在椅背上。
“你到底去没去问人家啊?我现在百口莫辩,她一幅我效率太低的样子,真他妈火大!”马初景骂了句粗口。 韩自扬原本戏谑的脸色放沉:“你没对人家女孩子这种态度吧?” “我是那种人么我!”马初景犹忿忿,蓦的回过神来,“难道是你…….对人家小姑娘有意思……”似乎被自己的想法的吃了一惊,他紧紧地盯住韩自扬的脸,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韩自扬若无其事的转开脸:“你还有什么事?” “你是不是想和人家搭讪打骚扰才没话找话,去问发布会的进度?”马初景洋洋得意,逼问道。
韩自扬俊朗的脸上浮过淡淡笑意,“你是不是想象力太丰富了?” “老大,想不到啊你……那么多小明星大模特的你看不上,居然还对纯情的小姑娘一见钟情了。”马初景忍不住想笑,尤其想象眼前向来冷静装酷的男人一本正经的去用公事骚扰女孩子的时候。
“马先生,你再这么耽误我的时间的话,我只能认为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那么,明天就把计划书定稿交上来。要是交不上来的话……”韩自扬低下头说道。 话音未完,马初景已经一溜烟的跑了出去。韩自扬搁下笔,托住下巴,忍不住微笑,硬朗的线条立刻变得柔和。即便总裁办公室的一边就是一套极好的卧房,他还是每天去南岱,有时候早上他开车来上班,会遇见她背着包大步的去上班,又或者常常看到她清爽利落的在酒店走过,他总会觉得心情极好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忙碌,君莫却很喜欢。休假的时候,除了咖啡店,她似乎无处可去,只能懒懒得靠着窗,任所有的思绪包裹自己。还不如忙着工作,回到家沾枕即睡,连梦都像被忙碌和疲劳的黑洞吸走一样,睁开眼便是新的一天。 这一个上午,有人提出模特的走秀可以放在露天,这样比在室内更开阔更有新意。君莫连连摇头,针对瑞明对本来用作会议发表厅的典雅风格不适合这款手机简约现代化特点的意见提出建议,2号楼的本就是商务楼,风格偏向冷色的北欧系,应该能和手机相得益彰。马初景皱眉,他在工作中极严肃,浑然不似外表的随和近人。 “露天?大晚上的你让一个个来宾喝西北风去?!”他头也不抬的否定了决议,转头望向君莫,“李经理,现在把工程部的人带上,我们去看看把2号楼的大厅改作会场的工程量有多大。”
君莫打电话通知工程部,一边起身去拿大衣,“这就走吧。” 一行人步履匆匆,赶到二号楼,立刻开始工作。韩自扬恰好中午回酒店拿东西,看见了这一群人,想了想,将车停在一边,慢慢尾随他们走进二号楼。 马初景本来在细细察看大厅的实际面积,发现身后的人都默不作声,方才回过头来,咧嘴笑道:“韩总怎么来了?察看进度?”他有意将最后两个字拖长,目光望向远处的君末。韩自扬面无表情,“要是最后的结果不好,马总监,你最好准备去基层锻炼一下。”他冷冷抛下一句话,走向远处的李君莫。 李君莫正在和二号楼的领班低声商量,突然见到她脸色怪异,忙忙的回头,身后的男子俊朗而温和,向自己打招呼:“李经理。” “韩总你好!”君莫连忙应道,“我们正忙着布置场地呢。您有事吗?”
“我遇见了,就过来看看。辛苦你们了。”韩自扬向身后的领班亦是点头致意,君莫飞快瞥了一眼,身后的小张领班已经满脸绯红了。 “这是我们的工作啊,不辛苦。”她笑。 “今天不是休息日么?”韩自扬似乎不经意的问,“你们这么拼命,我该请徐总多给你们发奖金。” 君莫明眸灿灿,笑着解释:“我们酒店的休息制度和你们的可不一样,忙起来总得接着上班,等到闲了才会补假。大家都习惯了。” 韩自扬倾听的时候微微俯下身,很是认真:“忙完了我请大家吃个饭吧。”
君莫一愣,旋即笑道:“那太好了,我代大家谢谢韩总了。” 眼见他很有风度的离开,耳边是小张的低呼:“完美的男人啊。” “回神了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表现很呆阿?完美的男人可不会看上一个呆子!”小张垂头丧气:“李经理你怎么还能保持清醒?” “很简单,我对他没有企图。”她对小张粲然一笑。 “老大,你魂不守舍阿。”马初景高深莫测的盯着老板飘忽的眼神下了结论。
又是一个无星夜,其实并不很晚。南方就是这样,入了冬,夜晚便迫不及待的席卷而来,总让人想窝回暖暖软软的床。君莫疲惫的走出酒店,寻思晚上该吃些什么。经过讨价还价,徐总终于在例会上宣布由于李君莫经理一直忙于和瑞明接洽,在这段时间不用值班。这样子,她总算每天能回到家里——其实家里也没有什么,只是叫人觉得安心,仿佛可以把一切工作和面具隔在门外,肆无忌惮的纵容自己。 她依旧大步走,大步的走会让自己觉得精力充沛——即便是假象也好。眼见离地铁站不远了,君莫振奋了下精神,身边却无声无息的停下了一辆有些熟悉的黑色车子。君莫迟疑着停下脚步。
“现在是地铁的高峰,我送你回去。”车上的男子下车,斜倚着车门,简单的说。
君莫本能的想拒绝,可是想起能把人挤成纸片的地铁密集度,终于还是决定上车。她说了声谢谢,钻进车里。 “住哪里?”其实他知道,那一日下午在咖啡店,他坐到她离开,看着她走进名修城。
“真是麻烦你了,我住名修城 “李经理,吃饭了没有?”韩自扬不经意的问。
“嗯……”君莫不答,过了片刻,方才道:“今天有些晚了,错过员工食堂了。”
“初景怎么回事?这么没风度,也不请你吃饭。”韩自扬沉声说。 “不关他的事,马总监他已经和女朋友约好了,他还和我说对不起呢。再说,这都是我们份内的事,他没有理由要解决我们吃饭问题啊。”君莫认真的解释,她转头看着他,侧面如雕琢般硬朗。
“你家附近有饭店么?我也没吃饭,一起吧。”韩自扬说道,抬头看看身边的女子一脸为难,“现在这个时间,估计哪里都是爆满啊。”君莫无声的对自己说,然后她灿烂的提议:“要不就肯德基吧?” 韩自扬慢慢扭头看她,明亮的双眸中蕴着笑意,“小姐,我自从在美国留学了四年后,回来见到洋快餐都绕道走。”君莫吐吐舌头,快速的说了句“sorry 然后她随口说:“我本来打算回家随便煮个面条吃……” 韩自扬眼中闪烁点点诡计得逞的自得,一口敲定:“太好了,我好久都没吃家里的面条,那样可真麻烦你了。” 君莫的大脑立刻当机,她咽下一口口水,顺便吞下了一句话:“是方便面啊……”
可是别无他法了,他跟着自己上楼,君莫慢慢的开门,说道;“请进。”韩自扬将大衣拿在手里,双眼扫到玄关的地板,只有一双鞋子,显然主人很少在家接待客人。
君莫找了一双新的拖鞋,请韩自扬换上,然后心急的开始在厨房寻找储备物资——可是,真的什么都没有,除了几包康师傅的方便面。她发了一会愣,决定实话实说。 韩自扬坐在小巧的客厅里,微微打量这间小小的公寓。客厅与厨房打通,可以看见她在厨房翻来覆去的寻找着什么,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乳白色的小餐桌,中间是一捧小小的雏菊,怯怯的开放,花下则是一个普通的玻璃像框。 他慢慢踱过去,照片中不止她一人——那时的她扎着马尾,一脸灿烂的对着身边的男生,眉梢都洋溢着满满幸福。身边的男子亦是气质温和,满目的宠爱。 他细细的端详好久,直到听到君莫在身后出声提醒:“韩总……” 韩自扬回过身,微笑着看她:“那时你大学的时候么?”君莫瞥了一眼,笑:“我那时候很胖吧?” 韩自扬又回头看了一眼:“嗯,那时候刚好,现在太瘦了吧。” “哎,快乐的时候真的比较容易胖。”她很快的说,半真半假。 君莫显然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她举起双手,亮出方便面:“我不该说大话——可是你的留学生生涯有没有对方便面产生阴影?” 韩自扬忍不住笑了出来。 君莫把仅剩的三包面煮在一起,给韩自扬挑了个大碗盛了一大半,满满的端上去。韩自扬道了声谢,也不客气地开始吃了起来。 这一顿本就有些晚了,两人吃得都很香甜。君莫有些好笑的看着韩自扬将汤也喝完,不由说道:“让徐总知道了可真是不得了,他一定会说我怠慢贵客。” 等到简单收拾完餐具,浓浓的倦意开始浮上来,君莫强撑着去给韩自扬倒水,韩自扬拦住他:“你早些休息吧,我得走了。” 君莫也不再客气,送他到门口。 门口的男子,双目切切,薄唇紧抿,似乎有还话要说。 君莫真的觉得倦,尤其在家门口——这个地方,她向来不习惯带上面具:“晚安。”
沉默了一会,“晚安,好梦。”韩自扬深深望进她的眼睛,沉淀出一望不尽的墨色。 维也纳咖啡
有人说,这是适合的恋爱的温柔咖啡。有时候,爱的滋味,类似等待——脉络清晰的三层:新鲜奶油、滚热咖啡、粗糙砂糖。知道么?时光若水,缓缓的流逝而过,贴切而温美。记得,不要搅拌。
瑞明的总裁秘书,不似别家的莺莺艳艳——有本事雷厉风行却也不忘将自己装饰得天仙一般妖娆。韩自扬向来尊敬的称呼她陈姐,年近五十的女子,无意藏起脸上的鱼尾纹,每日都是工整而不逾矩的灰色西装套服,利索的办好所有的公事,而在生活上,便似对待半个儿子一般细心提点上司。这个年轻的公司中,似乎只有她是严整而合乎礼仪的,马初景上一次闯进了办公室,之后整整一个星期不敢单独上来找总裁,连连哀叹“陈姐的目光可以杀人”。 陈姐像往常一样九点准时整理好上午的文件电邮和日程送给上司过目。一进门,眉头便皱了起来,韩自扬左手抚在胃处,一手翻阅一大沓文件,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用说也知道是胃病犯了,陈姐放下文件,熟门熟路的走到办公室右侧宽大的落地橱前抽出一个屉子。她将胃药和一杯温水放在韩自扬面前,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数落:“韩总,你昨晚工作的几点?不是告诉过你不能再吃方便面了么?你再懒打个电话厨房给您送宵夜总可以吧?”
韩自扬抬头,微微苦笑:“我知道了。”陈姐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论从公从私,我都不赞成您住酒店。既然总部已经搬迁过来了,您也该置个家了。” 以往她这么说的时候,韩自扬总是一听便过,今日却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似乎略带兴趣。半晌,他飞起眉梢,淡淡的说:“陈姐,帮我去查个楼盘。” 君莫偶尔还是会在酒店遇到韩自扬,她微笑致意,对方也总是向她颔首而笑。那一晚上两人的特别晚餐并没有影响到什么,君莫心中轻松不少,与其在真实的生活中和别人丝丝的纠缠不清,还不如翻名人明星的小八卦娱乐神经。她的工作餐对象改成了马初景,倒也不错,原因是这个人只要不工作,完全还像一个大学生。这很好,君莫不无怅然的想,为什么每个人都怀念当学生的时代,大约总是因为永远会不来的是心情罢了。 “喂,要是我们boss看上你了,你会不会要他?”马初景确定自己和她关系足够熟络,小心翼翼的开口。 “呦,你太看得起我。你们总裁看得上我我还不心花怒放啊?”君莫眨了眨眼睛,不无期望,“那我才不在这里和你拼工作,你说他能金屋藏娇不?我只想睡足12个小时。”
“唉,你不会,这我看得出来。”马初景低头喝汤,“说说看,你是心理有障碍还是童年有阴影?” 君莫冷笑,就你一个人看过《武林外传》呢,毫不留情的说:“别再喝我耍嘴皮子,你再笑话我,明天我就和恩平换着干。”说着她忍不住想笑,恩平对小帅哥的企图已经路人皆知了。他马初景再有本事,却对自己的女朋友没辙,查岗查得他心惊胆战 “你知道么?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啊。”君莫哀叹,“哪天你不在我面前晃悠了,我大概能好好休息了。” 马初景眼睛睁得大大的,直似哀怨的秋水:“我有那么招人厌么?”他顿了顿,瞥见君莫眼睛下遮瑕膏都掩不住的青黑色眼圈,“你工作和平时真是截然不同阿……” “彼此彼此啊,我们都是青年才俊。” 半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按部就班的发媒体函、请来宾,君莫心满意足的看着一切井井有条。这样子让人觉不到时间其实还在慢慢过去,只觉得每一分钟都有干不完的事,每一分钟的下一分钟都有着合理的安排。 后台模特美女云集,一个个骨感纤细,那种场面君莫应付不来,宁愿一遍遍的确认现场,仔细检查来宾座位席次,甚至安保部也不断打电话询问来宾的车位。 大厅的门打开,瑞明的高层开始入场。而闪光灯也对准了居中的男子。这般有些混乱的场面是意料之中的,如此才能正式开起新一季的产品营销的盛大序幕。韩自扬一身黑色纯手工的意大利西服,双手斜插口袋,沉静若水的看着周围,这幅模样,早就超越单纯的英俊了。 他的突然目光微微的斜向君莫站的角落。君莫措手不及,神经反应般迅捷躲开,避在巨大的手机宣传板后,却又觉得这般明亮堂皇的大厅中,再正大光明不过,又何必要躲?
他走上台介绍瑞明的企业文化,同时亮相新款的8款机型。灯光配合着演讲人逐渐降低亮度,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这个主宰了通讯业大半壁江山的男子,畅谈瑞明手机下一步瞄准中国新兴农村市场的策略。气度极好,那样子的镇定自若,声音醇厚而低沉,让人的所有感官都觉得是享受。
君莫微微眯起眼睛,只觉得这一幕这么熟悉……他也是站在了学校的礼堂台前,气质温和,依然是平日里的声音:“我在L大从学生开始,一直到现在成为教师,我只能努力的报答我的老师、学生和母校。”是的,他的声音亦是如此平静,却没有人会怀疑他对学校、对学术的热爱,她站在小礼堂的角落,透过密密的人群,看着无数的学弟学妹站起来鼓掌,年轻的脸上活力洋溢,礼堂热气氤氲,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烘得暖色融融。 她依稀记得自己悄悄退了出去,外面却是冰天雪地,呵口气立刻出现长长的白色轨迹。可是,就连生命也是有尽头的,再甜蜜再坚定的誓言,原来也可以不堪一击…… 把君莫从回忆中拉回来的是前面的惊呼声,已经是走秀时间了。如今什么产品的推广都离不开美女这种特殊人种,君莫不无嘲讽的笑笑,可是人就是这么好美恶丑,天性使然,长得美的就必定没有脑子么?瞧瞧台上那位,君莫觉得眼熟,这才回过神来便是那晚大发脾气的廖小姐,这么美丽的女子,早已不用刻意的用衣衫来表现了。她一身黑色礼服,也未佩戴首饰,独独染红了指甲,立刻便是说不出的魅惑纠缠。 媚眼如丝,君莫算是知道这个词从何而来了。她忍不住想看看媚眼接收者的反应,只是侧面望去,韩自扬依然是面无表情,似乎专注于看秀。 “他妈的,搞什么搞?”身边传来气急败坏的男声。 君莫懒得回头了:“高层,怎么不去坐你的vip位置?” “你终于知道我是高层了?!”马初景微微被分散了主意力,随即回过神来,“已经警告过他们焦点是手机,那个女的居然涂了红指甲上来,要不是那么多人坐着我非揪她下来不可。”
“放心吧,美色当前,她便是没涂指甲油还是能吸引人的眼光。”君莫淡淡的说,“明天她一上娱乐版头条,还有谁能不注意她手中的手机?” “我就说不要出名的模特,又不是化妆品推广,要不是老板最后敲定了她我还真不会请!”马初景是个对细节要求极严的人,近乎完美主义,君莫好笑的看着这妖冶的红指甲成了他心头的肉刺,只是轻轻的说:“好好看秀吧,又不是她一个人走台。” 一切都顺利,君莫发现自己又开始瞌睡了,她伸手毫不留情的在自己另一个胳膊上掐了一下,勉强清醒了些,听见马初景的声音在说:“看见那个老头子没?我们瑞明的第一笔风险投资,老大就是去找的他。” 果然韩自扬的注意力已经开始转向身边坐的一个外国老头身上,锋锐的眼神却一闪而逝,似乎在用外语急速的交谈着什么。 “都是人精啊!肯定在互相算计!”马初景评论。 君莫忍不住一哂,顿首道:“人家都说女人嘴碎,马总监一定不同意吧?”
两人一直有一口没一口的说着话,直到临近发布会尾声,一众贵宾已经站起身来,君莫搡了马初景一把,“你还不过去。”她自己也要开始忙着收拾会场,这一忙,估计又得到半夜了。她拨电话给总台,先要了间房。 布置了足足半月,可是拆卸起来三下五除二,立刻,适才衣香鬓影的华丽舞台便显得空落落的萧索。高节奏高密度的白领生活,又怎么会有人去哀怨感叹这些,倒还不如眼巴巴的等着下个月的奖金来的实惠些。她拖着有些滞涩的步子走向4号楼,暗想明天的例会报告 完这单任务,就是没有奖金也要逼着老总给自己放空两天。 她在前台登记入住,隐约听见后边男女的低语轻笑声,不由回头望一眼。是今晚抢尽了风头的男女,电视剧中的男才女貌让人只觉得假,直到真的出现在眼前了,才觉得果然有登对一说。
君莫退在一边等着拿房卡,却不想韩自扬还是直直的走向总台。他看着君莫的眼中,隐隐带着温暖,却没有打招呼,只对总台的服务员说:“给廖小姐一个房间。”君莫的房卡已经制好,服务员递到她手中,君莫点头道谢,转身走开,脚步又急又快。
进了房间,君莫条件反射的去浴室,察看浴缸有没有头发丝、地巾有没有铺整齐,半晌才想起今天不是自己值班,也不用提心吊胆。不由哀叹自己已经脑子糊涂了。可是身体愈疲劳,却往往在床上辗转难侧,心中想着那位廖小姐会不会又要大发雷霆的要求换床单。她迷迷糊糊的闭上眼,梦中总是徘徊那个身影,近在咫尺,却天各一方。直到猛然惊醒,指节用力抓着洁白的床单,整洁的商务房间毫无意识的映入眼帘,脑中却是爷爷虚弱的倚在病床上,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腕。
君莫用冷水冲了脸,一看已经早上,梳洗了便去退房。 她在大厅顿了顿脚步,那个笔挺的身影正坐在会客沙发上,手里举着一份早报专注的读着。韩自扬似有感应一般放下报纸,向她看来。双目依然炯炯,明亮而灼目,无法想象昨晚他也是这般的晚睡。 “李经理,一起吃早饭么?”他站起身来,不容拒绝。 君莫只能跟着走近自助餐早餐厅。她见到服务员们纷纷互相提醒,知道她们误会自己大清早来检查工作了,只能苦笑。 “韩总每日都这么早起么?”君莫随便去了些炒面,又拿了一杯豆浆,坐在韩自扬对面。他吃的却甚是西化,三明治和橙汁。他扬眉笑道:“你不喝咖啡么?”君莫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咖啡?” 韩自扬饮了口果汁不答,只说:“昨晚的发布会很好,我们的投资人也很满意。”
毕竟这是对自己工作的肯定,又竭力不能表现出得意地样子,君莫一脸谦虚的夸奖马初景。韩自扬大笑:“我还不了解他么?据我所知,这是仅有的一次他没和合作方翻脸。”
“可惜我们徐总没这个意识阿,不然该给我加薪了。”君莫惋惜的说。 正说话间,一众食客的目光被正从大厅走来的女子吸引了过去,高挑的身材,极小的脸庞上架着一幅黑超,虽是遮住了大部分的容光,举手投足间依然充满款款风情。君莫抬头看了一眼,迅速的将最后一口炒面夹进嘴里,脸上浮起一丝模糊不清的微笑,似是调侃又似了然于心的通透。韩自扬瞥了她一眼,心中隐隐烦闷。 他冷眼看她举起手腕看表,自如的站起身说:“我的上班时间到了,韩总慢用。”时机恰到好处,廖倾雅走到了桌前。君莫招手示意服务员迅速的清理桌子,却讶然见到韩自扬大步走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以极正经的语气询问:“李经理,这次合作很成功,我对你们的服务很满意。请把你的电话给我,我想要确认下一次的合作。” 君莫一时没反应过来,“韩总,我有给你名片。” 他幽深的眼底参杂了一抹笑意:“我的工作时间比一般人长——我是说,我会在你的非工作时间联系你。”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很可能”。 君莫明白过来,他是想要她的私人号码——那一日她只是恰好开着公事的电话,公私事上,她向来泾渭分明。君莫犹豫了一会,迅速的报了一段号码,顺便附送笑容一个:“韩总要找我必然是要事,请随时打来就好。” 她压下抑郁之气,韩自扬对待她的态度有些异常她不是没有察觉出来,但是接触下来也觉得他并非沾花惹草的花花公子,心中也存了几分好感。只是他老是这般莫名其妙的态度,究竟将自己当作什么?是那种巴巴的攀附上来的女人,还是多了一个随时服务的员工?她转身就走,几根发丝散落下来,随微风带起飘在脑后。韩自扬心中一动,自然察觉到她的不悦,他强抑住追上去解释的冲动,略微愣了几秒,看着君莫的背影走开。 廖倾雅嘴角噙着笑,只看着不语。良久才喝下一口温水,慢慢道:“她很特别。”
韩自扬亦是淡淡应道:“哦?”似乎并不甚感兴趣。 见他并无意这个话题,廖倾雅也只是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寞落。 早晨的例会徐总大加赞扬了和瑞明配合的团队工作,君莫大觉脸上有光,忍不住向恩平抛了几个得意地眼神,随即注意到了许优异样的眼神,她收敛了表情,规规矩矩的坐着直到散会。会后,她追着总务部的费经理要求调休,理由是前一阵过度疲劳预支了精力。费经理无奈的摇摇头,只好给了两天的休息,君莫心下大爽,连连道谢,一下子觉得工作起来干劲十足 瑞明的高级员工餐厅,短短的午餐时间马初景依然不肯放过韩自扬,几乎喋喋不休的唠叨身为总裁也不该擅自更改计划。 韩自扬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董事会都对这次活动很满意?”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是个完美主义的追求者?”马初景理直气壮的顶回去。
韩自扬再度陷入沉默。 “以后还有没有和南岱的合作?”马初景有些期待的问,“我挺喜欢那个小姑娘。”
韩自扬似乎有了些兴致,抬眼看了玻璃窗外,极高而透明的空间中人似乎也能漂浮起来,起起落落——最近自己的心绪竟然也如此一般。阳光跳跃着闪烁,让他想起那双琉璃般流转华韵的眼睛。
“老大,她可未必就对你另眼相看啊。”马初景开始跃跃欲试,“这个小姑娘挺特别的,掩饰得太好,可总觉得她有心事。”马初景是营销总监,消费者心理滚瓜烂熟,看人心事方面亦是一流好手 韩自扬若有所思的抬起头,眼神清明,一字一句的说:“初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距离上一次这么舒服的自然醒大约足足有一个世纪只遥了吧。君莫依旧懒散的靠在厚实绵密的枕头上,一掬长发绸子般散落,直到肚子实在有些饿得狠了,方才不情愿的起床。她其实是个节奏很慢的人,至于为什么在学习、工作上效率那么高,她总是没好气地说:“都是些我不爱做的事情,当然要快些做完啊!” 然后她有正当的理由将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cafe shop,心安理得的看着晚霞悄悄的从城市的一边渲染开来,浓墨重彩的绸缎竟似能将那冬日里的寒意驱散,“这不过就是最后的假相啊”,君莫低低的说,“看,又是黑夜了。” 凌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君莫,你是不是有心理疾病?” 君莫向来心思敏捷,顺着话茬:“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男人那是数不过来啊,您别费心,我年轻貌美却不谈恋爱只不过看不上一般人而已。” 这番话说得顺溜无比,叫凌姐止不住的好笑。她努努下巴指着窗外,正开过一辆白色宝马跑车,“你的至尊宝至少得开这种车,才入得了你的眼对不对?” 君莫哧的一笑:“我有那么浅薄么?我的DARLING那得学富五车、深沉渊博,最好还清贫高尚……” 她的话没说完,生生将下半句吞了下去,慵懒的调侃无影无踪,只剩下职业化的微笑,优雅的站起问候:“韩总,你好。” 凌姐一语成真,跑车的主人如今坐在自己面前,气度沉郁的点了咖啡,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凌姐笑着离座,留下颇让人尴尬的气氛。 “君莫,你是不是对我有所误会?”韩自杨左手悠闲的搭在沙发扶手上,专注的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从他的唇间吐出来,温柔而缠眷。 君莫不自然的笑了笑,装作不懂:“嗯?”只有紧紧绷着的下巴显示了其实她心中很别扭。
“我很喜欢你,那是因为从小就很想有一个妹妹——我母亲很喜欢女孩儿,她常常抱怨我不是女孩。”他慢慢的说,“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真想把你带回家给我母亲认识,她一定愿意有这么一个女儿。” 韩自扬嘴角噙笑,目光诚挚而温柔,“如果我刻意接近你的行为给你造成了困扰,我真的很抱歉。” 他的语气如此诚挚而坦然,目光又似安慰,君莫知道以他的条件身边又怎会缺少女伴,不由略略放心,心中信了大半,又听他说道:“你知道,我对你坦白这番话,是因为不想你对我的动机有所怀疑。” 至此,君莫终于展颜一笑:“谢谢你这么坦白——很抱歉,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是……”她踌躇一下,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花花公子,是不是?”韩自扬接口,英俊的脸上浮起笑意,明亮的眼似有光芒璀璨。
君莫没有否认,抿嘴一笑。她终于还是对他放心,亦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她信他对自己没有企图和恶意,她望进他的眼睛,那么一马平川的坦荡,丝毫不避开她的任何一丝探寻。
然而很多事,我们知道,真的不能看表象——若干时间之后,马初景指着韩自扬大叫“奸诈”,随即不屑:“还认妹妹呢!都什么年头了,你追女孩还用这一招。”韩自扬微笑不语,那一刻电话响起,他语气轻柔:“乖,那你等我回去,我陪你去买。” 马初景起了一臂的鸡皮疙瘩,“不过老大,我服了你,别人用这招我会觉得恶心,可是你说出来,谁都会相信。”——谁会相信韩自扬追女孩还要拐弯抹角用尽心计? “你不知道,她那时候多么拒人千里,我总得等到她把心结打开。”韩自扬淡淡的说,却语意畅然。 温可的番外 锡兰红茶
温可亦算是这个学校中外院一众出条女生中的佼佼者——她长得极有古典的味道,性格亦是文静,大学研究生一路读下来,顺理成章的留校当老师。同学相继在大城市慢慢扎下根来,高级白领、外资公司,整日里飞来飞去。闲聊时说起,她从不羡慕,人各有志,她喜欢自己的生活——有两个假期,一周的课时并不多。
那日她第一次搬入学校给青年教师分配的公寓,不大的面积,倒也样样俱全——卧室、厨房和浴室。住在对面的年轻男子她也是认识的,历史院的才子林颉峻——学校中拥踅无数,恰巧两人的导师又熟识——又各自是自己导师的得意门生,几次聚餐便会遇上。
温可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可是林颉峻的人气太高,女朋友又是他的师妹——这样便不由得让人想入非非了——该是怎样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啊。这些话便不时流入自己耳中。她觉得诧异,对门的男子,安静而淡泊,她几次晚归,抬头总见他的公寓亮着灯——后来熟识了,知道他每日必定读书至深夜,是个极有毅力且学术功底深厚的男子。
她也见过那个女孩,外表看来惹人疼爱,娇憨可喜——后来彻底改变了想法,只因一个大雪天,她见到小姑娘扯着林颉峻的围巾,大声地嚷嚷什么。温可失笑:这俩人看起来这么协调。林颉峻向来的淡定而自持,似乎在小女友面前荡然无存。
她又隐隐的羡慕,自己身边并不乏追求者,这也不奇怪——自己工作稳定,长得又挺好——可她宁愿等着,自信自己也会有一个最贴心的另一半,不然,单身的生活也很好。
学校开始评选十佳课堂,温可啼笑皆非的看着极大的校园弥散开狂热的气息——更有甚者将对门林颉峻的照片挂满了校园,她遇上他,忍不住打招呼告诉他:“最近势头很红啊。”
林颉峻亦是哭笑不得,英俊的脸上挂满无奈:“这些学生太热情了。”她恍然记得好久没有见过他的小女友,顺口问句:“你女朋友呢?好久没见。”他只是笑笑不答。
那一晚的风雪交加,她回家,看到那个女孩背着大大的包,在公寓楼下坐着,已是很晚——她忍不住想让她去自己家坐坐,但见她一脸憔悴,终于还是没有开口,回屋后又不时望望窗外。
温可看到窗外那一幕,两人平静的谈着什么,然后向来温和而冷静的林颉峻狠狠地吻她,她踉跄着推开他的怀抱,转身走开——好似言情剧一般,无端的让自己怅然,感叹才子佳人的就此分手。
原来以为不过是小情侣的闹脾气,原来听说是真得分手了。真是世事难料阿,原来自己才是真正的见证人么?听说毕业时情侣分手率极高,原来不是空穴来风。
那一级要走的前一夜,她正在家看小说,听见敲门声。林颉峻站在门外,身材修长,却似无力的靠在门口,“温老师,我来要些热水。”
他的脸微红,气息似乎有些急促。温可一眼便知道是病了,大约发着高烧。她心中带着怜惜,索性好人做到底,替他倒了水。晚饭时顺便捎了碗粥回来。
就这样开始交往频繁了些——他很是感激,那次病得时间极长,待得病好,校园里空落落的,带来微夏的气息,只剩些留校的学生。他们见面便比平常多了些寒暄和闲聊——无非是感叹时光飞逝,一批批老生走,又来一批批地新生。温可很注意的不提起他的往事,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伤口是容不得人触摸的。
转眼又过了两年多,这才发现自己真的成了老姑娘,不时听说林颉峻的绯闻,例如有女生在试卷中夹着情书之类,也笑现在的学生生猛。他和自己,几乎是同步读完博,自己稍稍不如他,他已是学校最年轻的副教授了——依然每天亮灯很晚,大约在读古书。
午后阳光极好的一日,她坐在窗前喝茶,林颉峻敲门进来还她前日借的书。她邀他留下喝茶——朋友送的锡兰红茶。明亮而澄红,窗外有阳光透进来,剔透的杯子便投下晕黄的光圈。她笑着说:“红茶能暖胃。”林颉峻扬眉看着她,眼神中有她不懂的丝丝情绪划过——那般明亮而澄静的眼神。
他去市的前一天给她套上戒指,他淡淡的说:“我要早去一日。”温可看着他,突然觉得温暖,她轻轻抱住他,重重的点头。
后来他们终于在一起,细水长流,点点滴滴的过日子——他甚少表达感情,望向她的眼神也是极柔和而关怀的。诚然,她不会在雪地里拉着他的围巾满地的乱跑;他也不会那么凶狠的撕扯她在的唇齿间。
温可知道:一个男人不再说爱,并不代表他的心里没有你。 欧蕾咖啡
报纸,面包,摩卡壶。双手合围住极大的杯身,一整日的温暖,从清晨那一杯咖啡色液体开始。日日如此。
“你处理完香港那人的投诉了?”恩平敲敲君莫的桌子,后者恹恹的趴在桌子上,食欲不振的样子。
“不光是香港人,那个东北大叔和上海小姐,还有瑞明产品推广的报告书。”君莫冷冷的说,“你跑来到底干吗?”
恩平讪讪的笑:“你效率极高无比啊!”
“心情不好。”君莫不耐的点头,“请问,您到底有事没?”
“没有没有。”恩平吓得忘了来意,“来看看你。属于串岗行为。我走了。”
“嗯。”
“可是我还想问问你,听说韩总向你要电话来着?”恩平还是忍不住,从门外探头进来问道。
“出去!”她狠狠地将发泄球砸向恩平,吓得恩平立马缩头遁走。
君莫叹口气,起身检起那个鸡蛋形状的发泄球——那是在夜市地摊买的。然后,再拿起那份通知《关于承办大历史学术论坛的通知》。她真的在苦恼:还是辞职算了?
她那么想逃避的回忆,她用忙碌工作麻痹的那片精神园地,她尚未恢复的创伤——真是好笑,只是因为可能见到他——通通要功亏一篑了。讽刺的是,这一切竟然没有对错。她莫名其妙的想起一句话:尽了人事,天命亦未必归你。
日子这般浑浑噩噩的过,她尽量不去想即将到来的相遇,心中也存了份侥幸——谁说他一定会来?这次的会议上头也是极重视:“我们要两手抓——商业上抓紧瑞明这样的大客户,而承办学术会议也可以提高酒店的品位和文化嘛。”
徐总话锋一转:“李经理你是大毕业的么?”
君莫点点头。
“咦,君莫你的简历上不是写着你也是历史系毕业的么?”人事部经理突然开口问道。
呆若木鸡的微张着嘴,李君莫立刻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被老天抛弃——她真恨自己提前休完了年假。
“你该请客了。老总把两次这么重要的接待任务交给你负责,下次经理竞聘你就有优势了。”恩平言之凿凿。
君莫掉头就走。照例的早晨抽检工作她觉得特别不顺利,以往睁只眼闭只眼的部分她下手毫不留情:五号楼的领班因为大厅顶上不显眼的蛛网而被扣了分;三号楼的更惨,监视器中站立服务晚了一分钟,立刻被狠狠地训了一顿。她往纸上刷刷的写,吓得几个惯常关系极好的连招呼都不敢打,只是拼命上下检查自己的衣着仪容,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向来温和的李经理居然会如此疾言厉色,然而也只有君莫自己知道自己这是色厉内荏。她以前也是这习惯——一遇不开心的事情总是爱迁怒旁人,一把火通通烧到他身上。后来终于慢慢收敛起来,现在倒好,人还没重逢,脾气又回来了。
君莫又将报告上因为早上被扣分的名单划去,重重叹口气,给几名员工发邮件,说明早晨的事情只算是警告。
不快乐时振作的秘诀是拼命工作,厌恶工作的秘诀又是加快进度——恰好是良性循环。现在全都不管用了。君莫趴在桌子上,鼻子开始发酸。电脑滴的一声,提示有新邮件。
君莫揉揉眼睛,打开。顿时愣住,那么熟悉的名字,三年了——这么长久的未曾想起,以为自己早已忘了他的样貌。可现在,清清楚楚地从脑中钻出来。
那一日,就这么坐在图书馆看书。然后一抬头,看见林撷峻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当时自己一怔,不知怎么的,就是喊不出那一声“老师你好”。他向自己一笑,一如既往得儒雅淡定,慢慢在自己身边坐下,也是静静的看书。她和他,都觉得心中平和,似乎是静谧流淌。
那时的君莫,被室友称为“朝气蓬勃的好学生”。学习认真,目标明确。该长远规划的课程,比如英语,每天都抓紧。考前可以冲刺补救的课,必定坐在最后一排,对着英语单词喃喃低诵。
寝室四人早上的签到向来由君莫一人完成。她挎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捧着一个大大的保温杯,远远看到晨读签到的地方还只站着监督员一人,大约自己还是第一个吧。早起的时候室友还在迷迷糊糊的嘀咕:“君莫记得帮我们签到啊。”她爽快地说“晓得了”,然后匆匆忙忙的把眼镜塞回书包。她有意不带眼镜,度数本就不大深,这大冬天的出入食堂、教室,镜片上浮起的白雾让她很是郁闷,常常被别人取笑为熊猫。她也不爱隐性眼镜。
抓过了签到簿,君莫龙飞凤舞的连签四个名字,然后站起身子便要走。身边的男生开口问道:“同学……”
君莫甚至没扫他一眼,又怕他阻拦自己,随口应道:“早上好。”甩了甩马尾便走了。林颉峻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个女生的背影,微笑低头看她所在的班级。君莫到了教室,拣了最后一排坐下,方才想起来要替同学占座。她站起来往第一排上刷刷放了五本书,想起了昨晚同学间的对话,微微摇了摇头。
“明天林老师的课谁帮我占座阿?”
“哎呀,这次又不是上个学期是全校公选,还得提前两个小时占座,小班授课总有位子坐吧?”
“你没听说阿?别的班级早打听好了,准会来旁听的。”
然后几道目光集中到君莫身上,君莫抬了抬眼镜,慢吞吞的说:“好吧,我去占。”
室友们喜笑颜开,茗文搂着她肩膀笑道:“君莫我要坐你旁边。”
“你要坐最后一排?”君莫有些诧异。
“哦,那算了。”茗文无奈的叹气,“林老师的课最后一排估计不会抢手。”
等到自己把一个单元的单词背完之后,不大的教室已经热气腾腾了,除了自己这最后几排,前边已经挤满了人头。几个女生用愤恨的眼光看着第一排正中的那五个位子,君莫心虚的低了低头。然后听到前面有人在低笑:“今天签到林老师是督导员,我前面的男生一口气签了十个名字才发现有老师看着,脚都软了。”
后面的声音君莫听不到了,她也觉得后怕,上一次有老师监督签到,抓了几个代签的典型,人人得警告。她努力回忆那个签到处的男生的长相,却始终模糊,想想还是放弃。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林颉峻进来的时候,教室嘈杂的声音顿时静了一静,然后噼噼啪啪响起了掌声。然而他一眼看到的,却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女生,低着头看书,周围空落落的便分外的显眼。
“好帅啊!”
君莫苦笑着抬头看着讲台上那个年轻男子,正在专注的试演PPT,她无数次对室友说:“平心而论,他真的长的很普通。”末了火了,便大声说了句:“真不知道你们眼睛怎么长得!”
可是连君莫也不能否认的是,他站在讲台上时从容自若的气质和儒雅温煦的声音,确实能迷倒了一大片女生。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君莫抬了抬酸痛的脖子,这才惊了惊,身边隔了一个位子正闲闲倚着林老师,她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却听见他温和的问:“在看英语?”
君莫觉得脸上微烫。
“怎么坐这么后面?看得见那些课件么?”林颉峻问道,“还是觉得我上的不好?”
“是我习惯坐后面。”君莫也笑了。
随口聊天中,君莫终于看清了这个年轻老师,长的很是精神干净,留着短短的头发,谈吐间一如上课时的那般从容温和。
她点开邮件,手在颤抖。
“我周五到,能见面么?”
还是那么的顺着她,她若不愿意,那么就不见。
君莫回:
“我去机场接你。”
短短六个字,却似耗费了所有的精力,筋疲力尽,却又带着隐隐重生的期待。
转眼便似换了一个人,她又觉得自己开始不觉疲劳般开始工作。她为论坛安排游程,联系各个学校负责人,觉得有团小火苗开始在心中复苏,暖暖的跳跃。
把恩平轰出办公室后她头次打电话去喊她吃午饭。恩平受宠若惊,一迭声说来了来了。君莫在办公楼下等她,笑眯眯的看她飞奔而来,高跟鞋的嗒嗒声整个楼可闻。“你恢复了?”恩平觑她。
“哈哈,我要见初恋了。”君莫向她不怀好意的笑。
“你骗我呢吧?”恩平表示怀疑,“这几天你到底怎么了?”
君莫拉拉她的手,指着前边:“看。”
斜前方徐总陪着韩自扬朝宴会厅走去,黑色大衣被风带起,风度翩翩。君莫和恩平不由自主地缓了缓脚步,倒是徐总停下脚步向俩人招手。
恩平在君莫耳边低语:“真想和帅哥共进午餐。”
“你们两个过来。”徐总打招呼说,“都不陌生了,徐总刚从国外回来,中午一起吃饭。”
君莫微笑比着口型:“梦想成真啦!”她略略偏头去看走在前方的韩自扬,微笑着正与徐总交谈。那种感觉,君莫暗暗的想,真的是完美无缺、滴水不漏——虽然年轻,却只见沉稳,恰到好处的对答只让人觉得无懈可击。韩自扬微微向二人点头示意,望向君莫的眼神依旧温和,却一本正经的说:“两位好。”君莫亦是按服务礼节作答,这般客套未免有些可笑,她别过头抿嘴一笑。
四人走到宴会厅前,服务小姐走上前来问道:“徐总,还是按照吩咐去莲花厅?”徐总正要点头,君莫却见韩自扬浓眉微微一踅,心念一转,当即笑道:“徐总。还是去自助吧,我们的自助也是餐饮的拳头产品啊。况且韩总这样的大忙人,也不好耽误他时间呢。”她的话语又轻又柔,简直叫人无法拒绝这般提议。
事实上君莫说得没错,韩自扬只是遇到徐总,并没有预约一起吃饭——而他向来对中国的餐桌文化很头疼。他赞同君莫的提议,笑:“我却还好,徐总才是忙人。”
徐总又怎么能听不出言外之意,忙说:“年轻人就是爱简单方便。”君莫忙布置了大厅靠落地窗的桌子,她落在最后,韩自扬便缓了缓步子。恩平敏锐的看了他一眼,对着君莫欲言又止,眼光中多了一丝暧昧。
起身去拿自助,君莫几乎皱着眉头选了半天,虽是品种琳琅,又五光十色的令人馋涎欲滴,可君莫转了半天也只是拿了一碗蛋炒饭,随手选了些蔬菜。韩自扬悄然立在她身边,轻声问道:“就吃这么少?”君莫一笑:“足够了,我正减肥着呢。”
韩自扬听了半晌不语,似笑非笑,“要胖些才好。”又似寓意深长,君莫一愣,却只见他微笑着走开。
吃饭应酬亦是常事,君莫只需坐在那里,适时微笑或者接话即可。徐总和恩平也是应酬惯了的人,这样子的交谈像极了淳厚顺滑的速溶咖啡,话语舒服的滑过咽喉,什么也没有留下——就连向来大咧的恩平也是端庄淑惠的坐着。整个世界都戴着面具,君莫抬头,无意识望向窗外,她的眼睛略有些圆,笑起来或是眯起来却总是成小月牙般——她本就长着一张娃娃脸,只能让人觉得年纪更小。韩自扬微扬眼角,她的目光向来是清澈而可以望穿的,只是她会刻意的去逃避,或是忽闪着眼神——他知道,她工作时决不会这样,她会极坦荡真诚的望着客人的眼睛,会让人觉得温暖,却让人觉得仿佛那并不是真正的她。这次她却忘了回避,韩自扬心中却是一惊,那样子的复杂情愫在能折射出水晶璀璨的眸中荡开。
门童已经将车开至宴会厅门口,四人一起出来,韩自扬侧身将车门打开,又想了想,转身立住招呼:“李经理,我说过要请酒店的同仁吃饭。很抱歉前几天出去办事了。”君莫猛地记起那一日他确实这么说过,不由浅笑:“韩总一诺千金啊。只不过这也太客气,其实不必的。”
韩自扬修长的手指扶着车门,低头看着她,鼻尖微翘,:“就这样吧,我会让初景联系你们。”君莫还未搭话,恩平已经急急的应下“好”字。
徐总也是急急离去,日理万机的样子。恩平哧的一笑:“瞧徐总急的,准是午睡去了。”
“你别欺负老人家。”君莫一本正经。
“你是不是真和人黄金单身汉有暧昧啊?”
“嗯,言情小说都这么演。可我爱的还是初恋啊。”君莫喟然,感动得自己都信了。
“小李姐姐,明晚有空么?我们老板要请客。”接到马初景电话的时候周四晚,君莫翻箱倒柜。
“明天?我真没空啊。”她比划一件格子衬衣,是自己大学时爱极的学院风。
“你不去就剩我们走过场了,韩总怎么办?”马初景开始有些急了。
“我真不去了,我明天有……”君莫愣了愣,小心的选了词措,“校友千里赶来,我不去实在说不过去。”她向来以能应付难缠客人而在酒店闻名,此时马初景听来,似是柔柔的哀求,着实觉得自己让小姑娘这般为难是多么的邪恶,他脱口而出:“那你去忙你的。”
“那韩总那边……”君莫给衬衣配上米色长裤,幽幽说道。
“没事,我帮你解释吧。”马初景自动自觉。
“好。再见。”君莫当机立断的挂断电话,不让对方反悔。
马初景拿着忙音电话愣了几秒,终于慢慢清醒过来。他几乎颤抖着拨下韩自扬的电话。
“为什么?”韩自扬的声音淡定而自持,他此时依然在办公,笔记本电脑发着幽幽的光。
“好,我知道了。”他挂电话,手指放在手机触摸屏上,慢慢往下移,目光久久触留在那个名字上,深浅莫测。正沉思间,手中的电话突地震动,他定睛看去,见是陈姐,顺手按下通话键。
“已经买进了?”他点点头,“越快越好。”
躺在床上的君莫又一次失眠,她失笑,觉得自己是濒死的吸毒者,一丝丝的预感到绝望即将到来的无处可逃,可明天却依然让她觉得充满诱惑。三年前,她不能去爱,不能去恨;三年后,她依然进退维谷——活了这么久方才明白,能分出对错的事,才是世间最简单的事。可是她在心中细细分辨得再分明,谁对谁错,又有何用? 碳烧咖啡
你知道,并非烘培得越深,咖啡便越苦。当咖啡氤氲起木材的清香,再回味,舌尖绽开的味蕾,依然只是觉得苦涩。
“李经理,瑞明集团要退总裁的常住房。”君莫接到电话,接受指示要去回访重要客户。
她拨电话到韩自扬房间,这样子的公事公办最是省心。
“您在房间吗?能抽几分钟时间给我们么?”
君莫套上大衣,一头钻进寒风。她昨晚没睡好,早上眼睛肿得明显,狠狠的灌了两杯黑咖啡。
地毯依然是柔软且密,尖锐的高跟鞋踩上去亦是一没而入。君莫理理衣服,站在门口按下门铃。
其实韩自扬从露台上可以看见君莫一路小跑来,他起身回到会客室,又等了几分钟,方才听到门铃响起。他开门,君莫的鼻尖微红,大约天气太冷。厚重的呢子大衣挽在她的小臂上,及膝裙下露出的纤细小腿,带着微笑的恭谨,“韩总。”
韩自扬不自觉地微笑,请她进门。君莫觉得奇怪,这件套房依然如同尚未使用过一样,透着冰冷气息——她见过很多房间,但凡住了人,或者满地的衣服,或者一桌的零食,虽是脏乱,却不乏生气。她在沙发上坐下,对面的男子着白色衬衣,领口依旧微松。
“韩总是对我们的服务有不满么?”君莫问,她略有些忐忑,对坐的男子看起来很温和,往自己面前放了一杯温水。
“不是。我很满意。”他笑,“我退房间不会影响瑞明与酒店的合作,只是我已在这里置下房产。到底还是有个家好。”他淡淡地说。
其实君莫也知道,她只是来确认酒店和瑞明今后的合作,既然对方直截了当的表态,自己也该识相,乖乖走人。“是,可是酒店少了您这样的贵宾,还是觉得遗憾。”
韩自扬的脸在微笑,可是心中却不是滋味,天知道她为什么每次都能用千篇一律的疏离而礼貌的态度面对自己。“最近很忙么?”他似不经意的问起。
“还可以吧。”君莫无意识的揉了揉脑袋,她略略放松了表情,“那我走了。”
韩自扬兀自坐着不动,片刻后闭了闭眼睛,转头笑道:“那一起吃饭,怎么不来?”
君莫心中很有些感激,见惯了应酬场面,他并没有换一种方式问,好比,“这么不给我面子”。这是给自己留了余地,耐心的等待自己的解释。可头也微微疼了起来——她几乎忘了这件事,这世界上,多一个人不多,缺一个人不少。
君莫实在觉得抱歉,他如此诚挚的邀约了数次,自己再推辞是不该的——可是,三年蚀如蚁啃的心绪,不论结局怎样,便是飞蛾扑火,她亦义无反顾。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如唬弄马初景般对待韩自扬,她静静的说:“我要去接一个朋友。”却并不自知,“朋友”两个字,说得苦涩异常。
“我并不是拂你好意,韩总,下次我请你吃饭。”君莫眉眼弯弯笑。
韩自扬的嘴角亦是舒展开,“我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君莫眨眼,“商人都像您这样的好心肠?”
他低低答她:“不是,因人而异吧。”似是带着怅然,君莫的心抽紧,不敢再问,几乎落荒而逃。
她这般食不知味、魂不在身的过了一天,捱到下班时间,匆匆换下工作服。出门前,门侧的落地镜,自己的身影闪过,她蓦然怔住。
那样厚实而暖绵的红色格子衬衣,是沉闷暗冷的冬日里唯一的一抹亮色。她不由驻足,细细打量镜子中的自己。肤色依然白皙,少了脂粉的遮掩,额角俨然可以看见薄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马尾扎起黑亮的长发——她的长发工作时一直盘着,倒显得几分微卷。原来还是能那么学生气的,可是容颜依旧,时光却用不能追回了。
她在门外拦的士。车外景色飞驰,却幸好没有堵车。一路顺利来到机场。她用大衣将自己紧紧裹住,微微踮脚去看出口。当那个修长清瘦的人影出现在视线中时,君莫竟是难得的平静,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甚至没向他招手示意,她知道,他必然已经看到她了,他总是能第一个注意到她,不管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或者淹没在人海中。
她老是在下课后去他教室外等他。他上课认真,就总是要把所有的内容上完,便会拖堂几分钟,她混迹在教室外的学生中默默数着时间。教室门一打开 ,他出来时身边总是围着好些学生,还在讨论课上的问题,君莫性子急,总会撇撇嘴,可是只要他出来,他的目光却总是能准确无误的找到她,那样的温和宠爱,又有些抱歉,总能叫她消气。
君莫好几次抱怨:“为什么问你问题的都是女生?什么居心阿?”她嚷嚷,可林颉峻却从来只是紧紧地攥住她的手,拖着她催道:“再晚点那家店可真的没位子了。”
君莫喜欢这家店,是因为在一色的北方菜馆中唯有它的糖醋里脊做的最像家乡菜。她本是南方人,吃不惯辣子,所以每次吃饭林颉峻便都点南方菜色,偶尔点些别的便一再关照服务员要少放辣椒。
君莫后来想想都觉得汗颜,这么一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这么一个无辣椒不欢的人,硬是陪自己断了两年的辣椒,她就这么奢侈的,光明正大的,心安理得的享受了他两年的宠爱。
她的第一次动心是在他的课上,那是最后一堂课,他神采飞扬的讲解完了课件,轻松的告诉学生可以自由提问。
于是有大胆的女生问“老师你有女朋友了么”。
君莫也笑,放下笔抬头看着年轻的老师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笑意:“我宁愿你们叫我师兄,这节课结束后我就不是你们老师了。”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还没有。”
阳光跳跃在他白衬衣的领边,那份洒脱和笑容,那语气间不经意的笑意,一如他的年轻,他的才华横溢,君莫觉得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听见身边的女生纷纷附和:“师兄,还有我们呢!”
似乎心中所有一切都复苏了,君莫习惯的笑着喊他:“喂!”林颉峻拖着旅行箱站在她的面前,微笑着打量她:“小丫头啊,还是这么没大没小。
”
她总是喊他“喂”,是因为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尴尬,毕竟是自己的老师,可又不能再喊他老师,于是喂喂的喊惯了,他也就由得她了。
他并没有怎么变,气度里多了几分沉卓,他的目光依然融和若海,那种完全可以把自己包容的暖意。他打量她,究竟是刻意打扮成这样么?三年时光也在她面前失色,她竟似没变,他发现自己依然清清楚楚记得那一日早上,她转身离去时微晃的长发。
然而终究还是不一样了。他们坐在车上,气氛却是微妙而尴尬的,她早不像以前一般,明知他爱静,却叽叽喳喳的用各种琐事烦他。君莫何尝不是满怀心事?她缩在角落,亦是医声不吭。
原来有很多话想要诉说的时候,人还是能做到默然的。原来那些被淡忘的时光,终究不能别来无恙。
车门打开,已是繁星满天。
空气犹如强劲的薄荷,直沁入人的心肺。“去拿了房间我们就出去吃饭?”君莫看看手表问道。
一旁已经有门童接过了林颉峻的行李,殷勤的在前边领路。
林颉峻抬头打量大厅,照例的流光四溢,似乎是将这世间所有的璀璨拢聚在了这空间里,而地下的大理石晶澈的印下每个人的步伐,匆匆来往的过客而已。他皱皱眉,望向身畔的女子,她曾很喜欢一句话。
“哪堪得枕上诗书闲处好的
门前风景雨来佳的
独坐饮春茶”
她执著的迷信陶渊明是真的找到了桃花源,总是一次次的说等有了闲也要去碰运气;她说了以前的是理想做个小说中的吟唱诗人踏遍九州大地,就像界明城一样,可是界帅后来太惨,孤寂一生。
她如今身在酒店中,芸芸众生在这里只是熙攘来往,为着不同的目的或聚或散,如浮云般流转,却要她孤身一人笑迎这大千繁华。他很想立时停下脚步,问她心中到底快乐么。可是他不敢,这几年,自己又何曾真正的考虑过这些。如今再想来说,岂不连自己都觉得矫情虚伪?
君莫微扬眼角,见林颉峻脸色颇有些不豫,笑着拉他衣袖:“怎么啦?”还是那般孩子气,一如扯着父母膝下求饶的孩子,她从来是这么对他的,林颉峻收了手心思,不禁苦笑:“到底是自己将她惯成了这样的脾气,外头再坚强再能干,只要见了自己,便是被宠坏的孩子一般。”
他淡淡拉开她的手,“没什么,有些累了。”
君莫还没接话,大厅那头出来的男女女女,异常喧闹。她背过脸去,等着林颉峻办入住手续,他的字依然铮然而清俊。
一群人走过,惟有韩自扬始终立在大厅外,他面向夜色,眸色亦是沉淀下来。
研发部新晋的副总监费欣然刚从国外回来,下午便向韩自扬汇报海外市场的技术动态。韩自扬顺道留他一起晚餐,此时他见韩自扬一人落在最后,开口喊他:“韩总。”马处景突然推了他一把,似笑非笑的说:“别去惹一只要发飙的老虎。”
费欣然不解,挑眉回望,暗黑处只见韩自扬的轮廓,挺拔却孤独。
“其实,我们老板太过一帆风顺也是不好,偶尔的挫折感也是应该的。”马初景轻声自语,他在心中暗笑,“小李姐姐,加油。”
韩自扬快步走来,只是笑道:“走吧。”竟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费欣然狐疑的看看这俩人,一时摸不清头脑。马初景拍拍他的肩,感叹道:“不愧是老大,胜不骄败不馁。”
一群人走进包间,许优自然在这种场合八面玲珑,费欣然素日里也只是专注研发,又不谙酒道,连连被灌了好几杯酒,对着许优脸已微红——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为了别的。南岱多的是美女,瑞明亦多青年精英,想必这一顿饭能促成不少好事。韩总的脸色并不是很好,便是交际花如许优也不敢劝酒,他只是坐着,也未动筷,浅笑看着男男女女们在酒精的催发下越发的熟络。坐了良久,他起身离开。
他关掉车子中的暖气,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车子开往他在市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他刚刚拿到了钥匙,陈姐自然已经将一切打理得极其妥当了。他抬头看那幢楼,楼的小小阳台依然黑暗,大约主人尚未归家。
君莫说想吃火锅,林颉峻摇头:“你又不爱吃辣。”君莫抿嘴一笑,“我早爱吃了——一毕业回来就发现自己原来挺能吃辣。”她带着他去常去的火锅店。正是晚饭时间,店里挤满了人,他们找了位子坐下,这般的小,这般的热闹,连空气中都是弥散开的辣子味道。他笑着说:“真像那时候。”
上了满满一桌的菜,他习惯性的为她调酱料,放在她面前。君莫默然看着,火锅的热气似乎涌进了眼中,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一拨拨的菜下锅,她却只是一口口的喝酸奶。林颉峻放下筷子,狭长而明亮的眼睛透过盘旋的白色暖气看着她略垂的面容:“怎么吃这么少?”记忆中的她向来是能吃的,每次吃饭总是由她开始由她结束。那一次他们一起吃饭,一群的学生在他这个老师面前都存着几分矜持,尤其是几个女生,吃饭直如小鸟啄食般精巧。他只注意她,起先似乎不好意思,随后也不愿意再聊天,只是专注的吃菜——那么可爱,小口小口的吃,对周围一切都不闻不问。
她仰起头,唇色大约沾了辣椒的缘故,红艳似玫瑰,“年纪大了,胃口也没有以前好。”
他们突然都笑了起来,这样的对话,多像SON的歌:
“十年之后
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的
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所谓的默契,真的可以淡薄的这样了。
君莫拦了出租车,她怔怔的靠着——三年过去,她压抑着的情感还在心里海浪般翻滚摇曳。今天终于见到了,她曾以为会发生什么——至少能比年轻时有勇气,可原来不是,原来压抑也可以成为一种习惯。
她在拐角处提前下车,大步走着,用力呼吸。她很想像郝思佳一样重重告诉自己:“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终是苦笑,她并非乱世佳人,从未有过那样大的勇气——大到抛弃一切,而这一切,如果她能够舍弃,三年前就已经舍弃。 爪哇咖啡
世界上最苦涩的咖啡是什么?未必便是爪哇,可其实有什么关系?涩到了极点,甚至不渗透酸。最纯粹的苦,只是心情。
第二日才是各地的学者往这里来报道的日子。大亦有好些老学者,其中好多当年也都是君莫的老师,林颉峻早来了一日,便去机场接机。君莫没事往大厅晃荡一圈,好几个教授模样的老头儿,似乎偏爱中山装,儒雅的斑白头发——她无端的觉得,林颉峻将来老了,必然也是这样的:叫学生觉得可亲,又会叫学生觉得可敬。
她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不知道未来会怎样,那么就随波逐流顺其自然。下午时分,老院长晃晃悠悠的走来,身边伴着他的夫人,俩口子相濡以沫,向来是大的国宝级的人物。老先生年纪虽大,却记性极好——他是林颉峻的导师,对君莫也是很熟悉。远远望见她,便向她招手。
“张院长好。师母好。”君莫恭恭敬敬的问好。
“这不是那个差点拿满分的小丫头么?”就连师母也记得她。
那一年,他们班上林颉峻的课,也是他第一次代专业课——以前上过一学期的公共选修课,好评如潮。这才有提早占座一说。考完试那天,君莫一寝室决定去小饭店吃饭以示庆祝。她们在超市买饮料,一群女生自然叽叽喳喳的议论刚考完的试卷。其余几人都在哀叹,唯独君莫大笑:“你们一群追星族,不至于考这么惨吧?”室友们互相安慰:“高分固然好,可是低分也能给老师留下深刻印象。”
后来才知道,君莫是真的拿了最高分,林颉峻拿着她的试卷去问导师,张院长看了说:“就给,文科总不能拿满分吧。”
君莫和林颉峻在一起后,虽是低调,到底一个是学校最有魅力的年轻老师,还是让很多人知道。院里的老师们也多有耳闻。后来大四的一门课是院长亲自带的,他也开玩笑:“你们班哪个小姑娘把师兄给迷住了?还是师生恋哪……”然后滔滔不绝沈从文和张兆和师生恋的佳事——君莫整整一天都红透着脸。
老先生很善解人意,什么也没提,寻常的聊聊家常。岁数大了,坐了飞机到底觉得累,君莫便送他们回房间休息。她轻轻关上门,脚步轻盈的走到楼下。
她立在门口,心中倒是纳闷怎么林颉峻没有陪着恩师一起过来。转头,她惊诧的立在那里,她以为自己没有看清,忍不住伸手揉揉眼睛——林颉峻身边伴着的女子她亦是认识的,和他同届的外语院师姐温可,然而这些都不重要——她又仔细的看了一遍,并没有看错,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圈着银色的戒指。
他们也看到她,林颉峻迟疑了一下,还是牵着温可的手缓缓走向她。温可却轻轻挣开 ,脚步轻柔,略略落在了林颉峻的身后。
君莫紧抿着唇,她很想要像书里电视里那样,有着好风度的女子一样面色如常,然后走上去恭喜对方,再云淡风清的走开——可真的做不到。她转身走开,心中没有任何念头,只是告诉自己走得越快越好。
她果断的回到办公室给人事部打电话请假,迅速的出门坐地铁——半个小时后已经回到了家中。其实心里很有些好笑,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哈利波特中的大脑封闭术,像是能把大脑中一部分生生的隔离开。至于究竟有没有这样的息土,能将愈涨愈高的情绪堵住,她却不敢再去想了。
终于还是崩溃了,她握着杯子,坐在小小的地台上,楼的落地窗,望出去浮生百态。她无声的掉泪,又似不甘心的狠狠抹去,可是越来越多的涌出泪水,慌得自己连擦都来不及,只得将头搁在膝上。她知道什么是苦涩,三年前已经尝过一次,却不得以再品尝一次。那样的苦,浓缩的纯粹。
不知坐了多久,方才起来,脑中清醒异常——她强迫自己走到电视前,双手抱膝,软软的陷在沙发里。
无非是想分散注意罢了——她木然看着电视上那个已有些年岁的台湾演员一身儒生装扮,油灯下秉烛夜读。恍然间觉得熟悉,不由看了下去。娇憨的女子软语犹在,转瞬却持剑自刎,霎时碎红遍地,男主亦是大恸,却只是不发一言,无声悄立。
说不出的惆怅,萦索得心口发闷。古人将愁比作轻雨的,君莫觉得贴切——她不觉得绝望,只是觉得天地万物间,只是笼罩轻愁,飞雾般难以散去——一天?一年?一生?她将双膝抱得更紧,死死的盯住电视,似乎那里有她要的答案。
那时他和自己在一起,人人都说佳偶天成,她却始终未向家中提起——她是家中独女,当初一意要来北方求学就曾经和父母起过争执。最后是极疼爱自己的爷爷拍板:“让她去。”她欣喜的抱住爷爷欢呼,爷爷却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的说:“你也得答应爷爷,将来要回来。四年出去历练我没意见,可是还是要在这里落地生根。为你爸妈想想,不能太自私。”她满口答应,撒娇着安慰老人:“爷爷我一定回来!我最舍不得您啊!”
直到大四临近,君莫方才觉得该有个交待。她旁敲侧击的向父母说想继续读研,父亲一口否决:“研究生毕业未必能找到好工作,家里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回来就工作。”君莫就这么僵着,她觉得自己求学的理由很正当,将来便留校——时间一长,家里也无可奈何。她真心实意地喜欢大所在的城市,和所有的北方城市一样,道路方方正正,宽且工整。她是路痴,于是几乎所有北方的朋友为她指路“xx在学校北边”,或者“xx在广场西边”,她总是一脸茫然。唯有林颉峻知道她的状况,不是带着她一起去,便是详详尽尽得告诉她附近有什么明显的建筑物。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姻缘自然也会如同城市明了的布局一般水到渠成。她甚至计划好大四那年暑假和林颉峻一起回他家。她简单的和他在一起,眷恋北方,亦眷恋生活。
甚至已经将保送研究生的资料准备好,交上去的前一天,她接到电话,被告知爷爷病危。那一刻她心慌失措,忙忙的订机票回家。林颉峻送她到机场,一路上紧紧握着她的手,无言却胜似万语。她提着极少的行李,站在登机处回首,那个修长的身影站在她目力所及的地方,轻抿嘴角,顿时安心不少。
然而脚却被前面的乘客绊了绊,她趔趄一下,手中的机票落地——她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却始终说不上为什么——转身很快的奔回他身边,紧紧抱住他,似乎即将失去这个宽阔的怀抱。
林颉峻什么也没说,只是回抱住她,轻声在她耳边说:“别怕。”他轻缓的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那样深刻的烙在她的心里,君莫闭上眼睛,几乎哽咽着说:“再见。”终是缓缓离开。
君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回忆起这些。原本她觉得这辈子大约也不会再回忆这些,或者是因为太怯懦,或者是因为太害怕。可是今天这一幕让她觉得原来那些并没有什么,终究还是时间冲淡了那些伤痛,直到伤口上再重重的被划上一道口子。
她回到家,原来爷爷可以瘦得这么触目惊心,他的腿甚至和自己的手臂一样粗细。她守在床边三日三夜,爷爷略好些的时候,还会指着床头的橘子示意她自己剥着吃。君莫惶惑,为什么爷爷能病成这样,自己却在计划着远离这个家。她开始明白,生活始终是和理想背道而驰的。
时光一幕幕的如同放映电影,转眼她已立在墓园,轻声向爷爷道别。君莫向父母说起了林颉峻,此时她已无力再掩饰再迂回了。父亲沉默许久,只是问:“他能来这里么?”家乡附近的城市亦有不错的高校,人才引进计划也是完备,况且家中也能托上关系。
君莫说不知道,然后问父亲:“爷爷是不是已经替我联系了工作?”
她第一次听说南岱,市的大酒店,原来爷爷真的这般疼她。直到她觉得家乡太小,知道她喜欢大一些的城市。这样的替她着想,却终究没有想到她在远方的恋人。
半个月后她悄无声息的回到学校,恍然间觉得学校像极了一个极大的选秀场——学生会大约是受了超级女生的启发开始评选最佳课堂。到处可见林颉峻的粉丝,四处拉票。君莫嘴角带笑得看着师妹们在礼堂门口投票。有人看见她,暧昧的朝她笑,她低头匆匆走开。其间他的电话打来无数,她一一拒听。
那一晚恰巧是颁奖晚会,他以最浅的资历入选,君莫挤在人群中,默默看着。
他站在了学校的礼堂台前,气质温和,依然是平日里的声音:“我在大从学生开始,一直到现在成为教师,我只能努力的报答我的老师、学生和母校。我不会离开这片土地”是的,他的声音亦是如此平静,却没有人会怀疑他对学校、对学术的热爱,她站在小礼堂的角落,透过密密的人群,看着无数的学弟学妹站起来鼓掌,年轻的脸上活力洋溢,礼堂热气氤氲,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烘得暖色融融。
她依稀记得自己悄悄退了出去,外面却是冰天雪地,呵口气立刻出现长长的白色轨迹。
第二日去办公室销假,辅导员地给君莫表格,告诉她保上了研。君莫盯着表格看了许久,辅导员取笑她:“可以双宿双飞了。”
她猛地惊醒,推开表格:“对不起老师,我弃保。”
君莫利落的转身,直奔车站。大四的课可有可无,她没有请假,背上书包便去旅游,狠狠地将周围的景点玩遍。她将手机关机,到了一处地方用公用电话给家中报平安,却只是怕那只属于他的铃声响起。
她人间消失了那么久,知道觉得自己足够坚定去问林颉峻那个问题,便坐上火车,怀中抱着肯德基的全家桶,将自己塞得满嘴留油。
君莫就这么背着包,风尘仆仆的在他宿舍门口等他。她记得自己坐了很久很久,手脚早已冻僵。然后他出现,看了她足有十秒钟,似乎是望向一件珍宝。来不及说上一句话,便将她搂在怀里——却明显感到了她的抗拒。
君莫抬起头,简单的说:“我爸妈让我回家工作,你能和我回去么?” 她避开他的目光,茫然的盯着他的嘴唇。
足足有一个世纪之久,他沉默。
君莫何尝不知道,他有自己的理想。她遂不再等他,转身便走。
林颉峻第一次这么凶狠的吻她——他向来待她如一块精致而易碎的玉,小心的呵护,即便是亲吻,也只是温柔的掠过她的唇瓣——他们都觉出了微甜的血腥味,残忍而绝望。
他们的分手在学校引起了不少议论。不少是低年级的师妹,恍如看到了希望一般。身边的朋友却无法安慰她,她那么小心的藏匿起自己的痛,不让任何人去轻触。她早出晚归,每天窝在图书馆,看书也好,睡觉也好,目光总是沉沉,倒是不见失恋人常有的消瘦——她总是很期待每天吃饭的时候,只有那个时候,她可以什么也不想,她变着花样好好对待自己——炒菜,火锅,自助——倒显得略胖了一些。
可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君莫觉得心灰意懒,很长时间都不能原谅自己,用吻来结束,这样的句号只能让自己更眷恋。那年放假,她回家去见徐总,是爷爷的忘年交——很喜欢她,她便图省事,定下了工作单位。连简历也只投了这一家。的b
大四向学校请了假,写完论文便开始正式实习。最后抽时间回学校取毕业证书,远远看到他一眼,忙忙的别开眼去。只觉得他消瘦不少,气度却依然如故。
这么多的变故呵……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若是平时,这么快的变化放在十年中让她去接受也很困难——可是事实证明人类的精神愈合能力还是有无限的弹性,君莫惊讶自己全然承受了下来,依旧不咸不淡的过自己的日子。
电视已经演到了癫狂的男主——君莫突然佩服投资方的勇气,她记得那个演员不是已经到了演父辈的年纪了么?可是和青春似鲜花怒放的女孩在一起,却是极协调的——她感叹老男人的目光,睿智和洞察世事的豁达。君莫似乎回过神来,察觉出饿了——她失笑,这是自己开始自动的愈合的信号了,那一年去酒店报道,徐总看着她大跌眼镜,居然胖得只能穿上工作制服的号,她很不好意思——记得当时徐总意味深长的说:“还是别去前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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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上这一章最后一点:
片尾曲苍凉得让人心惊胆颤,窗外大约狂风呼啸,听起来似极虎啸,一下下撞击君莫的心:
离别在眼前 ,
回头望我伶仃形和影 。
把诺言肢解 ,
句句碎屑 ;
把柔情肢解 ,
片片含血 。
我用泪画成了 ,
你笑容轮廓 。
这一年 ,
飞絮飘落。
君莫关上电视,站在镜子前细细收拾自己,眼睛哭得有些红肿,寒冷天气里便分外酸涩。她抹上遮瑕膏,自觉收拾得像人样了,方才出门。出了家走大约十分钟便是易初莲花——君莫自认是个热爱逛街人,却懒得很,小家又离市中心颇远,瘾头犯了便在偌大大卖场挑挑拣拣,胜过一个人在家发呆。
她打定了主意给单位打电话请假——鸵鸟便鸵鸟吧,扣奖金也无所谓。人一旦自暴自弃,也就无所畏惧了——徐总问:“怎么回事?病了么?”君莫挤在熙熙攘攘卖场中大声回答:“我等学术论坛结束回来就上班,徐叔你别问了。”
除非酒店是自家开的,现在的职场上容得你耍脾气么?门口等着递简历的,脚下等着往上爬的,还不都是一抓一大把?徐总却难得的沉默了一下,“下个月我们还得承接瑞明的场地服务,你熟悉这块业务,还是你去联系。”
难得的宽容,君莫忍不住感激涕零——这是说她这几天不必回酒店了,至于和瑞明的工作计划,她想马初景既然没有找她,自然也不急。她心安理得的挂电话,推着购物车慢悠悠的转。不断的往车里扔东西,似乎购物车满上一分,空落落的心也能小小的填补上一块。
直到购物车满满的堆起了小山样的规模——大至半年用的纸巾,小至搞促销的国货身体乳液——君莫意识到还要自己提回去,这才放弃了继续闲逛身去付账。付款处排起长长的队伍,她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音像处竟然摆着下午看到的电视剧碟片,君莫当机立断,微笑着拜托后面的大妈帮忙看着购物车,转身便去拿了一套。
等到走出门外,君莫才开始后悔,整整个塑料袋,勒得手上满是红印——又是寒风凛冽。 香草咖啡
只是贪恋温馨而萦绕齿间的云呢拿的香味——那么有欺骗性的温暖,饮在喉间,反复的却只是独属咖啡的味道。
“君莫。”
君莫手略略一松,她想:能当作没听见么?
可是车的主人已经堵住了她的去路,他下车,伸手给她:“这么多东西?我送你回去。”君莫僵在一边,她别扭的微偏过头,低声说:“不用,这里离家很近。”她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三年前——她向来性格很好,朋友也极多,刚失恋的时候人人想来安慰她——可她却是紧紧守着自己的界限,愿意议论讨论请便,只是别让自己听见。
她异常的固执,似乎成了乌龟的外壳——可是韩自扬亦是定定的立在她对面,执著的伸着手。就这么僵持了很久——君莫突然觉得累:他又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事情,何必拒绝旁人的好意?她将塑料袋递给韩自扬,说声“谢谢”。
韩自扬饶有兴趣的看着装满食物的袋子:“你自己做饭么?”君莫一笑不答。
已经是第二次坐他的车,君莫心情极差,理所当然的不愿开口——若是以往,她定然会觉得浑身不舒服,毕竟艰难的找一个生涩的话题也总比枯坐着好。她直直看着窗外,胡思乱想——有车真是好…为什么走路分钟就可以到的距离开了这么久…为什么车里没有自己讨厌的皮革味…为什么…他又出现在这里?
君莫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忍不住侧眼觑他,他似感应到了转头看着她。君莫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线条冷峻,不苟言笑的样子极有气势。可是,似乎记忆慢慢改变了,为什么他总是这么温暖的看着自己?韩自扬看到她小心翼翼的神色,一手扶住额角,忍不住一笑:“闲下来了?买那么多菜是要自己做?”
君莫微微尴尬,昨天见到他时自己玩笑话说请吃饭。这么看来,倒真是应景。她咬唇不说话。呵,昨天和今天,人生的两重天。
车开至楼下,韩自扬随君莫下车,替她取东西。君莫连连摆手:“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拿。”
她的手微微一挣,哗的一声,整整一个口袋裂开——满地的东西,香皂、牙刷滚了一地。君莫觉得自己的心情突然爆炸开,莫名的兴奋和悲伤复杂在一起,她只记得自己只想怨恨而无望的发泄,她记起自己的发泄球还在办公室,她什么都不管了——不管手中的是什么东西、身边是什么人、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她狠狠地摔下手中的几个购物袋,就这么蹲在地上,开始抽泣。
韩自扬立在一边,心情复杂,终于还是看到她极脆弱的、平日小心掩藏起来的情绪——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只是想不到用这样让他无措的方式:路人纷纷侧目,俊朗的男子立在女子的身边,而她只是紧紧抱膝痛哭。
韩自扬亦是蹲下,小心拍拍她肩膀:“回家去好么?”一边递给她手绢。他看到她的眼角浸满泪,蜿蜒开在细细的纹路中。过了片刻,她似乎能自制了些,泪眼迷离的伸出手去捡掉落的东西。韩自扬握住她的手,定了一会,她的手带着泪水的潮湿,冷风中冰凉如玉。
“你先上去,我帮你提上来。”他轻轻的说,语气坚定,带着抚慰的暖意。
君莫茫然的听着他的话,站起身往楼里走去。韩自扬仰头看着她的背影,带着抽泣而微微颤抖。他忍不住叹气。
韩自扬走进屋子的时候,门大敞着——他手中提着未破的袋子,手中也是抱着大堆的东西。君莫的姿势似乎没有变过——似乎这个世界唯有自己的双膝才是依靠。她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大约是情绪略好些的缘故,没有了低泣的声音。韩自扬走到她面前蹲下,犹豫了一会,伸手扶住她双肩,有一瞬间他看着她微红的鼻尖,似乎恍惚说不出话来。君莫微微转开脸,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抹,倒一下子让韩自扬笑了出来:“饿了么?你要不要试一试我的手艺?”
下午六点左右天空已经全然墨黑一片,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君莫忙忙得想站起身,身音还带着哽咽:“那怎么行?”韩自扬笑,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这样子的亲昵猛地让君莫起了鸡皮疙瘩——他说:“你去照照镜子。”
君莫慌乱的倒退了一步,说道:“你也没吃饭么?我来打电话叫外卖吧?”
“你不是买了菜么?”韩自扬指了指地上狼藉一片,轻轻扬起嘴角,“我没有开玩笑,真的请你试试我的手艺。”
君莫微微咬住了唇,迟疑着点点头去卫生间。她自觉脑子还在混沌状态——哭累的缘故吧?她抬头,忍不住惊呼起来,终于确定自己清醒了——整张脸的妆全花了,尤其是眼睛,整个是亚运会的吉祥物。她艰难的思考:究竟什么时候画的妆,记忆被慢慢拼凑起来——戒指……请假……大哭……电视……化妆……超市……她掬了一把清水,泼在脸上,觉得清明了不少。她慢慢的卸妆,似乎浑然忘了屋外还有一个人。将长发束起,整张脸都洗得清爽,隐隐透出明快气息,君莫一推开门,便是一屋子蒜爆的香气。她下意识的望向厨房,油烟机大开着——他脱了外套,里边是一件修身的米色T恤,侧影高大,熟练的在炒菜,回头看到她,笑道:“过来帮忙,把米饭煮上。”
君莫脸微微一红,却没移动脚步。她心中极不好意思,这个人刚才看到了自己几乎号啕大哭——也许在自己心中,被人见到化开的妆顶多觉得丢脸,可是内心被窥探到,却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韩自扬放下一碟热气腾腾的油爆牛肉丁,见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素净的小脸因为一把扎起的长发而更显得苍白。他端起碟子,走到她面前:“你先吃?哭那么久也该饿了。”语气中有忍俊不禁。
君莫讷讷的走进厨房,淘了一把米,一边问道:“你居然会做菜么?”
他站她身边着手第二个菜,“你以为呢?以为我是豪门公子还是二世祖?”他并不是,读书时家中条件也只是小康,留学回来,早就有了一手的好厨艺,足以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只是瑞明成长起来后,工作极忙,早忘了自己还有这个本事,直到方便面将自己彻底恶心倒,终于开始记得要在饭店叫外卖,陈姐又特地在公司的餐厅中留了一名专门的厨师,才略显出这个著名企业总裁的气派来。
-----------------------稍微更一些-------------------------------------------
君莫看着桌上的三菜一汤,忍不住感叹了一下:“看上去就很好吃。”她买的是极容易做的菜色——牛肉丁、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芹菜和紫菜汤。
君莫对自己的手艺的态度是客观的——有了家后小厨房的利用率十个指头也数得过来,今天是购物癖大发,脑子又糊里糊涂,才买了这么多的新鲜菜。这一点她清清楚楚地记在脑中——所以刚才哭得糊里糊涂还是不忘要叫外卖。她曾经窝在林颉峻的公寓中忙了足足一天,整个厨房仿佛遭了洗劫一般,然后心满意足的看着林颉峻将三份菜吃完——难吃就不提了,他后来整整喝了半个月的小米粥养胃。
小客厅的灯光远比厨房的明亮,君莫一抬头,看见韩自扬胸前点点滴滴的油渍——那是很名贵的牌子,她不好意思起来:“你的衣服……”他在低头吃饭,“没事的,干洗能洗掉。”君莫哦了一声。
默不作声的吃完了饭,君莫起身收拾碗筷,顺手给他倒了一杯菊花茶。他正拿着那盒影碟细细的看。“可以看这个么?”他冲她扬扬手中的盒子。
君莫愣了一下,飞快的说:“你看吧。”
等她收拾完,屋外静悄悄一片,只有电视剧的声音。她悄然立在沙发后,手扶着靠背。他大约是随意挑了一片放在机器中,女子仰头微笑看着她的良人:“你教我写名字好么?”是塞外人的缘故,她的口音略怪,王阳明执起她的手,一笔一划,长长的木棒在沙盘上刻下名字。她说:“我记住了。”又问:“你可以为我抛下一切么?”王阳明愣住,坚决的说:“我们晚上就走。”
呵,真是老套的桥断——君莫扬起嘴角冷笑。人人都能孑然一身,自然什么都好说。马克思还教导我们“人要在社会中才成其为人”呢。她是知道结局的,塞上雪抹了脖子,王阳明还是孤单一生——她忽然恨起悲剧来,生活中已经那么多的悲剧,电视剧又哪里让人省心了?
--------------------------。下午---------------------------------------
“哎,你说今天是什么事?”他大约也知道她站在身后,开口问道——那样子的语气,轻松而爽快,分明没有带给人丝毫微末的压力,“这么大了,还能哭成那样?”
君莫走到前边坐下,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初恋情人结婚了,算不算打击人?”她撇撇嘴,尽量让自己觉得无所谓:“我也就自怜自艾一下,快成老姑娘了。”
韩自扬见她嘴角微翘,实在忍不住微笑:“这么可怜么?”她的马尾扎的有些松松垮垮了,脸庞也更加柔和——他望过去,此时她将一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了电视上,心中微微一动。
“你明天有空么?马初景让你来瑞明拿些资料。”他拿起杯子抿了口水。
“好啊,我想换款手机呢,正想请马总监给我介绍下。”君莫一本正经的说,“有折扣就更好了。”
韩自扬微笑,目光中似乎有着小小的纵容,他将杯子放回茶几站起身:“你早些休息吧,我走了。”
君莫起身送客,递给他大衣,顺口问道:“住得远不远?”
韩自扬微微一窒,“不远,开车挺快的。”君莫笑着对他说再见:“谢谢你做的饭。”
她关上门,猛然觉得孤单重重袭来。哭过了,身体便似虚脱,趁着还有力气,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蜷缩在床上,祈祷一夜无梦。
果然便一夜无梦,精神气爽的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打电话联系马初景。约定了时间,君莫一看足够去吃个早饭,真是觉得自己疯了——竟然因为能吃上中意的早餐的有了欢呼雀跃的感觉。她快步走进附近的永和豆浆,点了一杯淡豆浆和一份油条。
她将油条一段段的掰断,浸在奶白色液体中——豆浆会浮上浅浅一层清油。这样子的油条亦会变得松软而膨胀。她坐在靠门口的桌前,暖意从口中开始,蔓延至全身。
君莫走进瑞明的大厦,接待处的小姐看起来容光焕发,君莫站在一旁等她打电话至营销部确认预约。片刻,她挂下电话,姿态优雅的对君莫说道:“李小姐,马总监现在在总裁办公室。他说请您移步去韩总办公室。是在楼。”
君莫道了声谢谢,走向电梯。墙面光可鉴人,君莫亦满意的看到镜中的自己是白领丽人的样子,她轻轻呵一口气,暖暖的湿润双唇。电梯才一开门,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子已经等在了出口处,“李小姐么?请跟我来。”君莫有些不舒服的点点头——她似乎觉得她的目光带着审视,隐隐有傲然的意思,心中倒觉得有意思:职场上狐假虎威的例子还真是不少。走廊甚长,冷不防一个男子的身影快步走出来,拿着手机极快的边走边说——走到君莫身边方才止住脚步,满脸堆笑:“你来了啊?我有些急事,你去韩总办公室等我一下。”
还没等君莫开口,他便匆匆跑了。倒是在前边带路的女子表情生动起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君莫。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她走到一旁秘书室的中年女子前轻声说道:“李小姐来了。”
陈姐站起来,笑着为她开门。办公室极宽敞,却装修的极简约,一色的黑白灰色调——虽然打开着中央空调,到底还是叫人觉得有些清冷。他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来,目光精亮,嘴角微扬:“来了么?初景去处理急事,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等等吧。”
“好的。”君莫略觉局促,回头看秘书已经将门关上了,她在右手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对面橱柜上一大排各种型号的手机吸引了。韩自扬一手微微撑着下颌,见她有意离自己坐得远远的,心中好笑,也不勉强她,收敛了心神处理电邮。
君莫看看那一排风格各异的手机,又转头看看埋头办公的韩自扬,忍不住问道:“看下那些手机,不算商业机密吧?”
韩自扬抬头一笑:“请便。都是没有上市的。你喜欢哪一部就拿去。”
君莫应道:“我只是看看。”
最耀眼的莫过于中间一款白色翻盖手机,比起一般纤细小巧的女性手机来显得机身很是大方,星星点点的一粒粒水晶璀璨着光芒——恰巧在左下角拼成一棵小小的圣诞树。一旁是一条配套的手机链,亦是组成一颗精妙的星星。她恍然大悟,忍不住叹气:“圣诞节的专款么?真漂亮。”
韩自扬闻言抬头笑道:“喜欢么?拿去吧。你昨晚不是说要换手机么?”
这样子的手机定然价格不菲,君莫似乎烫手般放下,连连摇头:“谢谢了,真的不用。”韩自扬还没开口,马初景手中拿着资料推门进来,见君莫站在新品手机边,不由笑道:“喜欢我们的圣诞专款么?和施华洛世奇一起推出的,这是挣女人的钱呢。”
-----------------------------。晚-----------------------------
君莫实事求是的称赞漂亮,忍不住拿起来多看了几眼。“真是漂亮,不过在大街上用会不会被抢?”她忍不住问。
“哈,你是不是女人?反正我给我女朋友预定了一款——在大街上拿它打电话多有面子?”他装模作样的凑近君莫,“是限量的——有了钱也未必买的到。”
君莫淡淡一笑,“就这些资料么?非要我来跑一趟?就不能网上发给我?”
马初景嘿嘿一笑:“礼尚往来,你没来过瑞明总部吧?”他冲韩自扬示意:“老大,带李经理去参观下吧?”韩自扬脸色微微一沉,还没开口——马初景真是一个人精,一瞬间的察言观色后当机立断:“李经理,去我办公室讨论下你们的号楼报告厅好么?”
君莫忍住笑配合他:“走吧。”她转过身道别:“韩总,打扰了。”
韩自扬顿了顿,极有风度的站起来,身长玉立,道:“我就不送了。”
他们下到市场部的办公处,君莫知道马初景的办事风格,一准摆出比谁都臭的脸色来。她低头看手机资料,忍不住问:“只限量个手机?”
“嗯,个是要预定的限量版,然后开始公开发售。”他埋首在数据间,“我们明天开始正式工作好么?”
“明天?”君莫一怔,这么快么……他是今天下午的飞机走……
“那你忙吧,我走了。”她说,“明天见。”
她才跨出门,马初景喊住她:“你等等,韩总让我们一起工作餐。”
瑞明的高级职员餐厅人甚少,气氛却极好,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起,轻松聊天——穿着也是随意的牛仔T恤,君莫在自己单位见惯了规整端庄的制服,倒有些大惊小怪。职员见了总裁,也只是轻松自如的打招呼“hi”。
韩自扬坐在她左手边,笑道:“吃什么?中餐还不错。”
她看看周围的人,都是吃的很方便的食物,大约是因为公司的节奏很快。“随意吧。”她看看马初景。
几份菜上来,君莫挑了一根茄汁牛柳,忍不住说:“你做的不比专业厨师差阿。”
舌头总是比脑子快,君莫意识到一旁还坐着马初景,恨不得吞了自己舌头,倒也好——话的后半句便快的叫人听不清楚。韩自扬吃惊的抬头看了一眼君莫,若无其事的继续吃饭。马初景问了句什么,见气氛诡异,识相的住嘴。
吃完饭,马初景便匆匆道别。韩自扬手中拿着车钥匙,替她摁下行电梯:“我正好要出去,一起走吧,我送你。”他一手插着口袋,并不望向她,也无意让她拒绝。
她只能说:“我回家。”
他微微一笑,并没有答话。
君莫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车内则是令人熟悉的默然,她竟觉得亲切起来,再无尴尬。
过了好久才觉得不对,后知后觉,她不由开口问道“这是去哪里?”
他将车停在巨大的立交桥下,听各种车声呼啸而过,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现代生活,在钢铁的世界上生活,必然需要钢铁的神经。
他不答,她亦不催,只是静静坐着,弥漫开去一种柔软,只是叫他心生怜惜。
不知是过了多久,她终于静静开口,“回去吧”。
那样的语气,却叫韩自扬一怔,终于是没了那种疏远的礼貌,只是在和朋友说话而已。韩自扬双手稳稳的握着方向盘,他太了解初恋对她的意义——她利落干脆的在城市生活,其实只是活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这样子的痛苦,唯有时间才能慢慢化去。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热得发烫。
君莫恍惚的转头看他,就这样,一滴泪缓缓的滑下,缓缓的滑,有足够的时间等着让人拭去。可她终于自己抽出手擦去,撇过了头,专注细致地看窗外的景致。
“你见过他吧?那天在大厅和我一起的那个人。以前我们没在一起,是因为我们都不够勇敢。昨天我大哭一场,以为今天他一走自己就能好了——可现在,我还是难过。”君莫突然一口气说完,语气急快。
然后,她慢慢说,“其实,不只难过,我还后悔。”
不错,就是后悔,她以往从没敢承认的后悔,她怕承认了,那么真的鲜活活血淋淋的剥下创口上的那层痂,血肉模糊的足以让自己心惊肉跳。
她不再说别的。韩自扬也没有出言相慰,只是将车开得飞快,遇到一个红灯便急踩刹车,那猛然的一顿让君莫身子前倾,又被安全带勒住,只觉得五脏六腑也要向前飞去。
就像遇到红灯,其实红绿之间只差了几秒而已,可是人的一生只要没有赶上那盏绿灯,却是真的漫长一生。
“下午的飞机么?”韩自扬沉声问,“赶得及么?”
君莫不知道他指什么,茫然的看着他。可随后就懂了——他的车极快的驶向机场方向,不容她开口拒绝。
车子停在机场外边,韩自扬探过身去替她解开安全扣,温言道:“快去吧,至少也要去道别——永远别留下遗憾。”
君莫坐着不动,极慢极慢的思考,既然过去了——难以挽回了,那么至少互相祝福吧。她忽然明白了那一日的林颉峻——原来他也一直纠结在往事中呵……他和温可一起出现在这里,亦是在对他自己下了巨大的决心——真是可笑,明明两人间的距离淡薄若游丝了,却仿佛彼此间只能吃力的挥舞绝世宝剑才能将它斩断。
她飞快的下车,似乎怕耽搁一秒便会动摇决心。
林颉峻和温可正在等待候机,他心灵感应般抬头,她真的来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抚摸冰凉的指环,对她微笑。
君莫笑得灿烂无比,她气喘吁吁的拉着温可的手:“师姐师兄,恭喜你们啊。真是对不起阿,前几天家里有些事,也没来看你们。”
温可拍拍她的手,笑道:“谢谢你啊。”她看看手机,“师母让我快去,我先登机。”
君莫和林颉峻沉默的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机场的广播不停的催促,他轻轻张开双臂,像以前一样拥住她,依稀还是抱住珍宝。君莫一动不敢动,最后咬咬牙推开他:“师兄,保重。”
他慢慢放开她,君莫模模糊糊的觉得这是老旧电影中的慢动作,他的风衣终于离开她,连带着他的温暖。
她定定的看他走进去,双脚如同灌了铅,沉重的不愿走动。她见到他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一眼中,她想起以前种种过往,刹那间想要泪流满面,却终究满带笑颜着离别——不能像三年前那样,重新奔回他的怀里
卡布基诺咖啡
那样香浓丰盈的奶泡,绵密的盖住sprsso,花式浪漫得让人猝不及防。
君莫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人群散尽了,她却觉得自己连转身都困难。直到那双手拢住她的肩,君莫恍然从梦魇般醒来。韩自扬手上微微用力,在她耳边说:“走,回去了。”她茫然间点点头,极顺从的随着他走。外人看来,定然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高大俊朗的男子搂着怀中娇美的女子,满目皆是宠爱与甜蜜。可韩自扬心中清清楚楚,君莫只是像个傀儡娃娃一般,任他牵引。
然而这个娃娃,走出机场的一霎那,冷风一激,便清醒了过来。她略不自在的挣了挣肩膀,自然的与他保持距离,这才抬头看身边的男子,低低说道:“对不起,让你见笑了吧。”
韩自扬抿唇,淡淡地摇头。他替她开车门,问她:“还回家么?”
“不了,麻烦送我去酒店。”她想了想,又改口,“就在南岱路口就好。”
酒店同事都熟悉他的车,她不想给自己惹来闲言碎语——她多少也知道他的好意,如他所说是对妹妹的情谊也好,另有他想也罢,她接受不起也惹不起——就再扮次鸵鸟吧,总有一天会被自己自欺欺人给坑死。
他也懂她心思,并不做声。开了一路,他果然在路口就将她放下。君莫下车前,认真的看着他:“谢谢你。”她本就心乱如麻,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韩自扬微微牵起嘴角,“别放在心上。”她的脸色很白——若是武侠小说中说的,就该是有内伤了吧?韩自扬有些担心,却只能看着她大步的走向前方。
君莫回到酒店,恍若隔世。恩平远远的见到她走进行政楼,招呼道:“两天没见你了啊。”君莫一笑,不知是不是敏感,恩平显得容光焕发,她的长发烫成大卷,在酒店是很难打理的——向来要花上半瓶的柔顺剂,今天竟然显得服服帖帖。
“晚上一起吃饭吧?”恩平精神极好的提议。
“不了,一大堆事情等着呢。”君莫摇摇头,“你看起来真精神。”她真心实意地夸她。
回到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捡了包速溶咖啡泡上热水,想想觉得不够,又倒了一杯——打电话给总经理办公室,开口就说:“我都好几次没值班了,这么下去别人也有意见,徐总这几晚就我来值班吧。”
徐总见她坚持,也不勉强。君莫喝了一大口咖啡,顿时觉得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靠着咖啡一晚晚的熬夜温习。想起要处理的大堆事情,顿时精力无限,恨不得撸起袖子便大干一场——终究要一件件来,便开始挨个打电话。
才去食堂吃完晚饭,君莫放下手中的资料,一幢幢楼的去检查。再回到办公室,餐饮部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宵夜——她以前从来是不要的,觉得麻烦——今天破例让他们送了一份鸡汁馄饨,觉得生活真美好,也能在五星级酒店中享受宵夜。
她将汤也喝完,困顿的躺在床上,勉强看了看表,已是深夜十二点开外了。迷迷糊糊的认识到咖啡不过就是预支精力罢了,咕哝了句“再也不喝咖啡了”,翻身便沉沉睡着了。
圣诞节的到来让君莫如同陀螺般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一方面圣诞节酒店的餐饮部和客房部都要有特别的优惠和策划,另一方面瑞明新款限量纪念版手机命名为“Xms”,已经开始了宣传——广告铺天盖地的展开,新机虽然没有上市,却已经成为了各个网站讨论的焦点。尤其是款限量版,更是炙手可热。
这是第二次和马初景合作,君莫也觉得得心应手——她心中清楚得很,如今工作是自己的情人,有时候马初景提出的要求越苛刻,她竟然越是开心——心甘情愿的被虐。因此即将举行的发布会,君莫比任何人都希望开得成功。
她一大早起床,冬天的早晨是真的清冷,她不自觉望向 shop,还是关着大门——已经数日不开了,君莫忍不住添添嘴唇,真是怀念那里的卡布基诺,又是圣诞节将至,她想凌姐一定能给她拉出一棵漂亮的圣诞树的奶沫。
她由衷喜欢这些日子,清静的好像世界只有一个人。没有纠结的往事,甚至韩自扬也很久没有出现,据说是去欧洲了。她坐在地铁里看手中的媒体联系人名单,微晃中似乎眨眼便到了。
刚开完晨会,她就接到快递电话,见是个小巧的盒子包裹在塑料袋中,心中到揣测了一番。恩平恰巧见到,大惊小怪:“不会是炸弹吧?”
君莫刚要放进抽屉,恩平就开始嚷嚷:“拆开看看,是谁送来的?”
快递单上并没有写寄件人,她一层层拆开,包装盒出现在面前时,手忍不住抖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往身后藏——恩平早就看到了,尖叫一声:“Xms!”
君莫后退一步,不让她够着。她愣愣的看着手中的快递盒,一时间很是慌神,好似拿了不该拿的宝物。
恩平回过神来:“不是要今晚发布会后才开始销售么?谁给你的?”
“噢,我也就顺口提了下这个手机好看,马总监便让人给我送了一个。”君莫按捺下心跳,勉强镇静自己。
恩平眼神怀疑。
“《哈利波特》出版都还被泄密了,我提前买款手机怎么了?又不是不用付钱。”她连推带搡的赶恩平走。
“你拆开看一下嘛。”恩平忍不住要求,亮晶晶的水晶,实在是女人无法拒绝的梦想。
“你出去吧,我还要工作呢。”君莫把门关上,拿起尚未打开的盒子端详许久,终究没有打开,轻轻塞到了柜子的下层。
她品味不出此时的心情,果然女人心中总是有些虚荣的,总是带着一丝欣喜吧。她很是记得他对自己的好,可是他没有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日子里,却也能怡然的生活。君莫摇摇头,想把这丝丝被搅动的情绪抚平,“搭”的一声扣上锁,她隐隐觉得,这样的华美,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的世界中。
Xms的发布会几乎是以炫目的方式在世人眼中登场的。瑞明一反往常的发布形式,由营销团队全权负责著名影星黎晔和自己爱情长跑数年的女友的订婚仪式,信物自然是一款限量Xms。
这两件事结合的效果,毋庸言说,哪一件都足以登上媒体的头条。南岱的安保部明显感到吃力,不得不外请人员来协助维护当晚的秩序。马初景对这个创意极度的自我欣赏,君莫不得不承认,虽然这样子的做法并不是惊天动地的第一次,但是结合Xms的特定销售对象,就显得极有诱惑力了——哪个女人不希望在圣诞节收到这样一份礼物?
她也看到过娱乐新闻,黎天王纵横影坛,却洁身自好,男女老幼通杀。不比现在的一抓一大把随时爆红却又立刻能无声无息消失的青春偶像。徐总开心的私下对她提过这个月奖金翻倍——即将到来的平安夜的主题活动,订餐和订房的热线已经打爆了。君莫对未来的黎太太很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能让见惯百花怒放的男子终于决定许下一生的承诺?这样想的不止她一个人,恐怕酒店外边已经布满了闻风而动的狗仔队了。初时她这样的想法被马初景好好嘲笑了一番——那日她笑问“要是他们订完婚分手了怎么办?”
马总监讶异非常——“你真的假的?明明白白的签了协议的。”
她失笑,调整心态,实实在在的将自己当了一场梦幻而华美的电影剧场的观众,好在自己算是有特权的,能近距离的看清台上的一众人物。嬉笑怒骂,心中明了便好,背后皆是纵横的名利网,谁也逃不脱。
君莫这么想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的靠椅上,心中警觉起来:怎么能这么懒散呢?她手脚麻利的抓起惯用的红色随身杯,还是一杯速溶咖啡,边捧着边走去大厅看看——这是她的晚饭时间,下午工作的时候贪吃了一包饼干,现在反倒食欲全无。
顶级的音响和灯光师在做最后的调试,脚步匆忙,她捧着杯子站在一边,居然发现没人搭理,也算忙中偷闲。突然听到门口起了小小的骚动,寻声望去,久未露面的瑞明总裁竟然被保安拦在了门外,君莫失笑,急忙跑过去。她喊住那个大声要看出入证件的新来的工作人员,对韩自扬说:“韩总,真是对不起。”
韩自扬风尘仆仆的样子,下巴微带了铁青色——君莫猜他刚下飞机。他点点头,目光不经意的在君莫脸上转了一圈,接着看了看表,“李经理,我想要个房间休整一下。”
君莫立刻联系,她微微背过身去低声打电话,又问他:“今天只剩下标间了,您看可以吗?”韩自扬听到她说“您”,忍不住微微皱眉,旋即说:“可以。”
“不用再看下么?”君莫忍不住问道。
“不用了,今晚主角不是我。”想来他是极度信任马初景和他的团队的。冷血且精明得商人早将一切看透,只等着看市场的反应了。
他们快步走向另一幢楼,一走出门,君莫才觉得身上有些凉,原来刚才顺手将大衣搁在了大厅中,倒是不忘手中的杯子。韩自扬蓦的站住,深深皱眉:“你怎么这么不注意?这样冷的天气就穿这么点?”君莫不由看看自己,气温零下的天气,只穿着及膝裙和衬衣,不由懊恼起来——他不说倒好,说了倒真的觉得更冷了。
韩自扬将身上的大衣脱下递给她:“快点披上。”
君莫下意识去接,然而手顿在空中,笑道:“韩总您认识号楼怎么走吧?就是您以前住的那幢,我就不带您过去了。”她不等韩自扬说话,转身走回大厅。
韩自扬手中提着衣服,一时间哭笑不得。看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双唇间轻轻吐出了一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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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猛然间觉得,和上一场的发布会比较起来,这场订婚仪式才是真正的衣香鬓影——一时间来了那么多演艺界的明星,她也算见惯明星的,却也没有在这样子的场合,人人化着叫人看不清脸色的妆,目光迷离,珠宝绚烂——灿烂的真似明星。她在场边转一圈,人人都是端着酒杯极悠闲的样子,只有精心筛选出的各家媒体的记者们端着相机,随时候命的样子。
君莫也穿着素色的小礼服,这种场合下她自觉不起眼到像一粒灰尘,也就一个人自得其乐的占着一个角落,不出声的看着芸芸众生。她见到韩自扬和马初景在远处出现,两人一黑一灰两色低调的西服,气质迥异,但同样赏心悦目。君莫恍了一下神,就见马初景举着手中的杯子向自己致意,她还以微笑。
韩自扬亦是见到她,远远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礼服,可他觉得清新可人就足够了。君莫记起快递的事,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问。韩自扬目光极缓的移向不远处的记者,又对她轻轻摇头。君莫顿悟,这是示意自己不要过来,免得成为明天的头条。
她莞尔,别开头去。韩自扬目光灼亮,见她了解,便转身去应酬,眨眼便被刻意上前的人群围在了中间。
他对记者的问题一概不答,全由马初景挡驾,颇为心不在焉的样子。马初景忍不住偷偷用手肘撞他,他实在需要提醒自己的上司,免得明天的网站上的标题是“瑞明总裁面色不善,Xms发行前景黯淡”,或者“瑞明高层面和心不和,发布会初露出端倪”。
好在下一刻,黎晔携着他的未婚妻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才是吸引住了漫天遍野的闪光灯——“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杜牧的《阿房宫赋》怎得这么应景?君莫失笑。
她漫不经心的将目光移向走出来的两人,忍不住将手掩住嘴巴——这才没有惊呼出声。那个伴在黎晔身边,穿着意大利定制婚纱的女子,不正是凌姐么?她不知道自己在震惊什么:原来她是黎晔的女友?或者,是那双眼睛——诚然,她的妆化的极好,可是那样摄人心神的双目,确实君莫从未想过的——若说是妩媚,却又如古潭般让人只见清水缥缈;若说是清澈,一个没有历经世事的女子又怎能懂得适时的在眼中藏起一些,却将最魅人的散发出来?
她忘了周遭的一切,呆呆看着那双眼睛媚视众生,直到黎晔将 “Xms”递到她的手中,君莫才略略将注意力移开。又是一阵照相机的猛烈攻击,这次的焦点却是定情信物了。有记者在下面大声地问:“凌小姐,这次拿到了全球限量编号第一的手机,又得良人,心情怎么样?”
黎晔轻轻搂住她的腰,声音低沉,代她回答:“真可惜,这一支手机编号,真想知道号是被哪个幸运的女子拿到了。但是,编号并不重要,只要我们的心还在一起。”他简单的说,下边有人起哄叫好,他便缓缓吻上她的脸颊,直如童话而唯美。
君莫看了一会,觉得刺眼,这样的场面又让人生出疲惫来,忍不住想走。寻思了一会,不如去办公室等到散场——这个世界真是充满意外,她也不得不感慨。只是觉得可惜,难怪 shop不再营业了——还是就此不再开门了?她边想边走,顺手推看办公室的门,觉得自由自在。
她抬手打开最下边的抽屉,拿出那个盒子,犹豫了一会,终于打开。暖黄的灯光下,机身奶白而柔和,和自己在韩自扬办公室见过的样机却有些不一样——左下角处一颗粉色的钻石,围绕着她的一排碎钻恰巧组合出一杯小小的咖啡,精致的让人觉得不忍放手。君莫向来对咖啡有些犯痴,她看了很久很久,紧紧地握住。
终究很轻的放回白色的绒套中,她拿出那张编号的收藏证明,设计的简单而不失高贵,只有两个字——“君莫”。他的字随人,刚强透着洒脱,她忍不住摸摸纸背凸出的笔画,真是很用力的写字——这么厚实的纸质。
是圣诞礼物么?这么早,又这么贵重,烫手得她很想马上还回去——君莫真的觉得自己在做梦,她闲来无事也爱上JJ,猜测着编织一个个美丽童话的女子们坐在电脑前专注的敲字,想必表情柔和而宁静。可是这样子的美梦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却惶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吸引到了他。
敲门声在静谧的夜中尤其的突兀,君莫条件反射的将盒子塞回去,隐隐预感到什么,跑去开门。
豁然是他,大约喝了些酒,脸色有些发红,却依然气息悠长,微笑着看略带慌乱的她。
她慌乱中甚至忘了问他怎么不在酒会呆着,又怎么会找到她的办公室。她用一次性纸杯给他倒上温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韩自扬略有些头疼的样子,揉了揉额角,“逃出来透透气。”他果真有些倦了,连坐了那么久的飞机,马不停蹄的赶这一场应酬。
君莫的手动了动,想去拿手机还他,她犹疑的看了他一眼,悄悄伸出手去,却被他的话堵在那里——
“如果是想还我什么东西,那就不必了。”他淡淡的说,“那是特别定制的,你还我我也不好再拿去送别人。”
那是说……那杯小小的咖啡,是专属她的OGO么?
君莫目光闪烁了一下,坚定的伸出手去拿出那个盒子:“真的太贵重了,我不该拿。”
她想他明白“贵重”的含义,钻石也好,限量也好,她并不是很在乎——真正贵重的是人的心意。君莫的目光扫到桌边红色的咖啡杯,有些旧了——甚至有她不小心摔出的细纹。她直直的将手中事物递给他,眼神倔强。
韩自扬的眼光暗了暗,站起身来,亦伸手,握住她拿着盒子的手,轻声说:“先拿着好么?就当存放吧……等到你真心想收的那一天。”
君莫觉得自己真是不善解人意,她想起韩剧里蔡琳演的学妹坐在张东健面前,他的眼神也是这么疲倦,他好像说:“如果可以,就直直走过来。”
她做不到——她拒绝他,并不是在拒绝对人人对爱情的渴望,她只是在怀疑,即便郎有情妾有意,结局又会怎样? 蓝山咖啡
酸甜苦三味如此协调在高贵醇厚的香气中,叫人习惯性的沉沦迷醉。
他亦站起,这样的身高,却不给她任何压力,只是淡淡的坚持——君莫只觉得为难,她知道自己是固执惯了的人,却难得的遇到了对手。他握着她的手,一寸寸的将自己的心意送到她面前。电话响起,君莫颓然松手,原来是催她去会场,她这才惊觉时间过得如此快,已是午夜。
最后终于拗不过他,她只能拿过Xms,低头轻声说:“我先收着。”她没有说谢谢——这份礼物不一样,她心中紧紧叮嘱自己,只是暂时收着而已。
灯光下韩自扬眼圈微微发青,想是累极。君莫收好盒子,说道:“我要去会场了,你……走不走?”她紧跟着补上一句,“你是不是很累?回房间休息吧?”
韩自扬“嗯”了一声,似是不经意道:“你今天值班么?”
“不,我得快点去,明天我轮休。”她快手快脚的收拾,“走吧。”
说到底,工作这个东西,和饥饿一模一样——饿过了头,就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脑中白茫茫的失落感。君莫抬手看看表,不禁苦笑:“快两点了,叫出租车也很困难。”她想了想,决定去总台打电话叫车。
马初景走到她身边:“我送你回去。”
真是救星,她连连道谢——马初景正想让她在门口等着,突然面色古怪起来,他似乎强忍了一会,终于开口:“我还是不送了。”
君莫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指指不远处几乎和黑色融为一体的车子,“看来有人等你很久了。”像是为他的话做注解,那辆车打开了灯,慢慢向大门口开来。
马初景身手敏捷的闪开,只来得及留下说句“拜拜”。
后座的门打开,韩自扬给她让了个位子,简单的说:“上车。”
真是如影随形——想到他可能等了一个多小时,君莫又忍不住内疚,她不安的握了一握双拳,低声说“谢谢”。
并不是他开车,他坐在自己身边,左手轻压太阳穴处。君莫看到他的侧脸,只觉得这个男人的鼻梁真是挺拔漂亮的让人嫉妒。
“韩总,去哪里?”司机问道。
“名修城。”他几乎闭着眼睛在说话,然后那双极漂亮的眼睛睁开,转头对君莫解释:“我今天实在不适合开车。”
司机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君莫,微带诧异重复:“名修城?”
“嗯,顺路,她也住那里。”他解释,看了君莫一眼,大约不想让旁人误会。
然而君莫只注意到他说了“也”字。
她抑制不住心中的震惊,开口问道:“你住哪里?”她不敢看他眼睛,只盯着他的薄唇。
“哦,我和你是邻居。”韩自扬带着淡淡笑意解释,“朋友的一套房子,我看着喜欢就转手给我了。”
真是刻意的令人发指啊……君莫恨恨地想。这不是她第一次被他感动,她真的开始暗暗怀疑——假如最后自己真的接受他,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他为自己做的一切?她望进沉沉夜色,同样的为自己的想法儿心惊胆战。
掰着手指头数圣诞节,才觉得真的要到了——君莫毕业论文做的是关于中国文化的强大包容性问题,她觉得真是有这么一说——圣诞节一传到中国,也就图个热闹,商家忙着促销,情人互相送礼,朋友借口聚餐,不外如是了。她睡到了午饭时分,这才决定用逛街消磨半天的时光。
出去的时候路过了凌姐的咖啡馆,依然关着门,君莫怅然,遂决定不去想它,又自觉很鬼祟的看了看周围,生怕那辆车出现——自己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随着人群慢慢闲逛,真是喜欢这样子——她爱极圣诞节的气氛,不是崇洋媚外,单纯的喜欢看到大街的窗口布置得白绿红相间,偶尔飘来独属圣诞的歌声,带点圣洁,带点灵气,却又沾满了中国特有的俗气的喜乐。美中不足,就是南方很少下雪,阴冷阴冷的——比不上大学时代呆在北方,鹅毛大雪下不够似的,总让人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最后一晚,街道上弥漫的火鸡香气。
----------------.下午----------------------------------
路过星巴克,顺便带一杯摩卡,慢慢的边吸边逛——想起大学的时候,上网看到欧美明星的街拍图,人手一杯星巴克,底下就有人留言评论——“咖啡是那些明星街拍照必备之道具么?”忍不住笑喷,从此便印象深刻。只不过那时候就是想尝试,也只能远远的对小资的昂贵价格望而却步。
她走进商场,一楼的区是通讯电子产品,一眼可见Xms显眼的宣传攻势。柜台边就有一个年轻男子在买手机,君莫没有去看他的表情,想必是温柔、嘴角噙笑的。她无端的想起那个尚未收到礼物的女子,觉得自己能体会出她的心情——自己收到他的第一份礼物,一个红色的星巴克旅行杯,她喜欢的什么似的,从此只专宠这个杯子,至今如是。他这么了解她,难道也能预测这样子的结局?红色的温暖,支撑了这么多年。她欣慰自己终于能微笑的回忆,这么美好,真的不用再刻意回避。
在外边解决了晚饭回到家,君莫打开电邮,正好听到铃音,她一把丢开鼠标跑去找手机——她的手机总是乱扔,常常最后不得不自己给自己打骚扰。
是韩自扬:“平安夜有约了么?我现在预订可不可以?”他的声音带着素日里并没有的散倦,却让人心跳微微加速。
君莫慢慢踱回电脑前,一边仔细思考,她的圣诞节向来是奉献给酒店的,偶尔有过一次,是和恩平一起在大街上闲逛——那也是在下班之后了。
“工作算不算?”她叹口气,“平安夜是我们向来不能离岗。”
“几点下班?”
电话沉默了很久。
韩自扬又一次问道:“喂?”
君莫回过神来,“平安夜恐怕真的不行。圣诞节那天我再联系你好不好?”她不想再多纠缠,匆忙挂了电话。
韩自扬对着忙音呆了一呆,倒是第一次有人挂了他的电话。不过耐人寻味的是她的态度,至少已经说了会再联系,想了想,便轻轻笑了起来。然而他不需要她主动联系她,只要有这份态度就足够了。
一连几日,君莫早起上班,总是某人恰好的出现在楼下。她在楼下推辞许久,这才惊觉快迟到了,自然也不能再拒绝好意。君莫吸取教训,特意在前一晚上调整了闹钟,咬咬牙早了四十分钟,这才安心睡下。
果然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君莫顺利的搭上最早班的地铁赶到酒店,恰巧是前晚徐总值班——此时正好遇到她,惊讶的问:“怎么这么早就来上班?”
君莫正经的回答:“快到平安夜的活动了,我还有些细节需要筹备。”徐总大为赞赏的目光让她顿时觉得自己起早很值得。
她看看手表,应该是某人“恰好”出现在自己楼下的时间,犹豫了一会,又担心他会等很就,忍不住发简讯过去:“正在被一大堆酒店投诉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工薪阶级向韩总问早安。”然后去换了制服积极努力的工作。
韩自扬在车里收到短信,无奈一笑,驱车去瑞明。他若有所思的走进办公室,身后陈姐连着喊他几声,这才回过头来:“怎么了?”
“关于号晚上慈善宴,主办方还在等您的答复。”
陈姐的话像是提醒了他,韩自扬不经意的问道:“打电话到南岱问问,我想预定平安夜
晚饭。”
陈姐答应下来,片刻走进办公室,开口问道:“韩总,他们有家庭和情侣两种形式的晚餐,您是要订哪一个?”她向来不苟言笑的脸部表情终于有些松动,挑眉望向端坐着的韩自扬。
韩自扬面无表情很久,这才缓缓开口:“两个人的。”
陈姐眼中带了笑意,她忍不住想问“是不是那天来的小姐”,看到韩自扬僵硬的侧面,答应了一声,转身笑笑离开。
韩自扬拿出手机,名字选到了那一行,却迟迟不按下通话键,最后还是决定传简讯。
“平安夜一起吃饭,南岱西餐厅英伦包厢。我不介意你随时可以出去处理工作。”他仔细看了一遍自己写得短信——事实上他几乎不给人发短信——觉得这样子的提议很善解人意,她应该不会拒绝。
君莫接到短信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眼眶——她实在不能确定韩自扬是不是在搞笑,想了足足半天,还是回短信:“可是我的工作很介意,我的奖金也很介意。”
韩自扬正坐在中层管理会议上,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略有些面色不善的眯起眼睛。也没有听到财务部的报告总结,似乎这样子的心情能传染,这一次会议开得人人如履薄冰——总裁亦是一言不发。
会议结束,他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然后又收到短信:“号我下午六点下班,请您吃饭吧?”
他突然觉得轻松起来,立刻回复:“好。”他站起身,走过秘书室的时候吩咐陈姐:“取消南岱的预定。我还是去慈善晚宴。”
陈姐愣了愣,忍不住提醒:“南岱的情侣晚餐很难订到,韩总,你……”
半个小时后,马初景接到了总裁秘书室的电话。
“马总监,平安夜南岱西餐厅英伦厅,白金情人烛光晚餐。”
“我没有订啊,这是什么东西?”马初景一头雾水。
陈姐握着话筒,小心词措:“这是集团对高级员工的奖励,如果您不需要,可以说明。”
“……要!”马初景连忙答应——不要的是傻子。
晚餐的时候见到恩平,君莫很有些心虚,生怕她提起圣诞节怎么过——她在市朋友不多,和恩平可以算是相依为命了。她在恩平对面坐下,恩平倒是好,绝口不提圣诞节,两人不闲不淡的说话,相携走出员工餐厅。
君莫挽住她的手,突然笑道:“还记不记得那年圣诞节我们吃撑的事情?”
“哎,你还说?”恩平点着她的额头也笑。
那一次她们下班,特意没在职工食堂吃饭,没想到低估了市人民的消费热情,所到之处人口爆炸一般,最后丧气的发现连肯德基和麦记的外带也要排上半小时开外的长队。君莫一气之下拉着恩平进了超市,狠狠地拿了两个极大的面包,她饿得狠了,还没付钱,就边走向付银台边吃——保安很客气的请她们到了办公室。
恩平尖叫这是一生之耻,边说边撕扯菠萝包。就这样,两个在圣诞夜互相慰籍的孤独女子分别吃了一个足有枕头大小的面包,君莫回家后,半天翻不过身来——现行现报,肚子的形状和那个菠萝包一模一样。
她望着路边的那汪湖水,说:“其实酒店这个行业,累是累些,真的挺好的。”恩平没有接话,站定了脚步:“你怎么了?这样子伤感?是不是韩总裁要娶你回家当少奶奶?”
君莫仰天“哈”了一声,“他想娶我还未必想嫁呢?”板起脸来严肃认真,“你知道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么?我能这么不给人民做些贡献再功成身退么?”
她裹紧了大衣走回办公室,平安夜的果然是不同的——园子里停满了高档轿车,宝马奔驰奥迪,下车来的无一不是翩翩风度的男子和精心打扮的女子,看多了,也就觉得麻木——这个社会上,在光鲜的表面下,可能揭开龌龊黑暗的事实。论坛上也是对小三一片喊打之声,照样的有人大摇大摆的站出来亮明自己身份。君莫冷眼看着进进出出的男女,又有多少是互相将真心交付?
今天的工作并不多,最忙得怕是餐饮部——君莫去餐饮部帮忙,发现餐饮部经理都亲自坐镇,忙着在做总调度。好不容易到歇一下,员工休息室中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实习生,想来是轮休,正在看电视。
时尚杂志举办的慈善晚宴,君莫微微停了一下,似乎扫了一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几个小姑娘激动地在议论纷纷:“就是韩总啊!我还给他送过东西!就在号楼。”
电视中的名流们正在举牌竞拍,只看到他坐在前排,银色的西服,意料之中的面无表情。身边是他的助理,依稀记得就是那日的司机。君莫依旧兴趣缺缺,快步走开。
大约是节日心情特别的好,难得连客人投诉也少,君莫喜滋滋在家换上睡衣,一看不过十一点,从床边柜子里翻出几本书,开始慢慢的看。看得是酒店管理的英文原版教材——她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头脑发热买下的,那时候觉得总要准备一下,谁知道呢?到现在都没有翻完——边看也边感叹“要符合中国国情”这句话的的确确是真理。
不过教育还是要走高端路线——君莫边看边鼓励自己。可是还是疲倦,到底比不上年轻的时候,看完球赛天都快亮了,在床上磨蹭一会就去考试,照样精神奕奕。片刻后身子已经被鸭绒被暖暖的包裹起来,君莫望着屋顶开始发愁:“明天请客吃什么呢? 这个问题若是换了别人,本可以不用想。火锅、炒菜、西餐、洋快餐,什么不好选?但是对方的身份略有特殊——大约是非鲍鱼鱼翅配不上身份。可笑的是前两次一起吃饭,一次大老板亲自下厨,一次方便面解决。君莫放弃,听天由命,被请者来决定也不错。
“我们公司员工福利当中怎么多了一项?”马初景在停车场遇到老板,马不停蹄的调侃。韩自扬没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嘿嘿,昨天在西餐厅遇到李经理了。”马初景决定抛出杀手锏。“真是勤劳上进,还帮忙传菜。”
果然,韩自扬的脚步缓下来了。
“老板你昨晚真是出手阔绰,那个卡地亚的手镯拍下来送给廖小姐了?唉,我女朋友看得眼睛发直,不过幸好你也看不上她。”
“你能不能……闭嘴?”韩自扬抛下一句话,他跨进电梯,脸色却不甚严厉。生平第一次,他坐在办公室中,却无心公事,频频不耐的抬腕看表。
下午六点,君莫换好衣服,刚走到街角处——某辆车就迫不及待的出现在面前,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低头看表,生怕自己已经迟到了很久。整好是六点。她钻进车子,欢快的打招呼:“嗨!”
韩自扬扬眉看她,似乎是想对她的穿着做出评论——那样学生气,好像……那一日她和那个人在一起时一样,简单的夹克和牛仔裤,高高束起的马尾,脂粉不施——话到嘴边,也只是逸出轻笑。
她的第一句话是:“去哪吃饭啊?”悄悄咽回第二句习惯用语,“饿死我了。”——虽然自己在他面前早已全无淑女风度可言了,不管怎么样,自制力还是要有的。
韩自扬将难题丢回给她:“你决定吧,我不挑食。”——他真的不在乎吃什么。
君莫想起上次的窘境,看看时间——又是高峰期,她无奈的转过头看他:“你说呢?这个点哪里还能填饱肚子?”
“要不去NR?”韩自扬提议,想必想起第一次两人到处寻找饭店的场景?
NR就NR吧,君莫咬咬牙——这样奢侈的会员制俱乐部,韩总裁当然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她无语的点点头。
可是事实给了君莫两个选择——第一,钱包缩水,但是可以吃好喝好;第二,暂时安全的钱包,无穷无尽的饥饿感。她哪一个都不喜欢,尤其怨恨第二项。
路实在太堵了,在遭遇了n个红灯后,君莫的脸色开始变差。韩自扬瞥了瞥她,叹气道:“前边有停车场,我们把车停了,下去随便找一个地方吧?”这样子的速度,开到城市另一边的
NR,大约要饿到没有知觉了——虽然下来也未必找得到,总是存了万一之想。中国永远的人多地少——他们庆幸找到了最后一个车位。
两人走在一起,君莫原先并不与他并肩走着,只是人潮涌动,一拨一拨的涌过来,似乎随时能将人冲开,她觉得自己和碰碰球差不多,如今饿得轻飘飘,走路隐隐东倒西歪。韩自扬微微皱眉,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君莫也没在意,目光留连在街边热气腾腾的饭店中,而街头的鱿鱼香味更让她心情沮丧。
呵,莫非真的要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么,又冷又饿得冻死在街头,君莫的眼睛猛然间闪动出灿烂的光芒——这一家东北菜馆,临窗的空了一桌的位子,刚刚走人。
君莫是很想进去——可是,她看看身边的男子。韩自扬善解人意的说:“进去吃饭?我饿了。”
“嗯,好!”她大大的松一口气。
总算有了位置,君莫将菜单推给韩自扬,他却摆摆手:“你点吧。”
锅包肉、酱大骨、地三鲜、猪肉炖粉条……服务员好心的提醒:“小姐,我们的菜分量很足,两个人吃四个菜足够了。”
“嗯,我知道。”君莫点点头。饭店里人多声杂,又开着空调,再穿着大衣就有些热了,只是小店不比高档饭店有专门的衣橱,身边的椅子也泛着油腻。韩自扬将自己的大衣脱下,对君莫说:“把外套脱了吧,一会出去当心着凉。”
君莫依言将白色夹克脱下,正要放在身边椅子上,韩自扬突然将手伸给她:“给我。”他将自己的大衣放在椅子上,又将君莫的外套放上——那么自然贴心。君莫愣愣的看着他那件经典的英国牌子的风衣,良久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韩自扬怀疑的看了看她,“饿傻了?”
“没有。”她掩饰的笑笑,左手托腮,望出去玻璃上用白色的泡沫喷料写满了歪歪扭扭的“MRRY HRISTMS”。原来最大的幸福不过就是在饥寒交迫的时候期待一顿即将到来的美食。她见到玻璃倒影中的自己正在微微浅笑,两颊上晕出粉色。
他不过吃几口就觉得足够了,本就不是很饿,也就安心得放下筷子看她吃。君莫小口小口的吃,却似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菜上——让旁边的人也会觉得吃得很幸福。菜的分量真的很足——至少在南方算是极多了。
君莫放下筷子,浅浅喝了口橙汁,笑着说:“我上学的时候,这样四份菜一顿就能吃完。而且量比这家的还要多。”她微微眯起眼睛,以前只要一和林颉峻有了小矛盾,总是一个人气鼓鼓的跑到小饭店,好好的把自己喂饱——她管这叫好好对待自己。
她的眼睛变得蒙蒙起来,韩自扬猜她想起了往事,他自认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却也止不住心中微微刺痛。他还来不及回答,君莫的手机响了,铃声是童趣且应景的“铃儿响叮当”。他看她找出包中的手机,还是那款瑞明的旧款黑色滑盖——他目光中荡起一丝叫人捉摸不透的波澜,旋即平复如常。
君莫心不在焉的拨着眼前的小碗,低声应了几声“嗯”,末了有些犹疑的顿了顿,“嗯,我回去就给你发过去,准备的差不多了。”
她挂了电话,一时间还有些发呆,目光直直的看着手中的电话。片刻之后醒悟过来,讪讪的对韩自扬笑一笑。
“怎么这么忙啊?”韩自扬笑着问,伸手摸了摸手机,在等她的时候就已经关机。
“对不起啊。”君莫轻轻的说。
买单出门,韩自扬将外套给她:“要不要在街上逛逛?”
这样好的气氛,君莫也不愿意很快回家。才汇入人流,就有小贩挤上来推销玫瑰——不依不饶的样子让君莫气结,无计可施的望向韩自扬。他看了看小贩手中的花,伸手拿出皮夹,一边问君莫:“都要了。
”
“都要了?”君莫不可置信的看看韩自扬,又狠狠瞪了一眼小贩——这样丑的玫瑰花——红中带黑的花瓣,还是奄奄一息的——元一支,他怎么不去抢?
“我不要玫瑰花。”君莫笑靥如花,指指小贩身上挂的恶魔小红角,“我要那个。”然后她戴上那个红色的发亮小角,一蹦一跳的走在前面,似乎有两团活泼的小火焰在她柔黑的马尾上跳跃,韩自扬在她身后,嘴角含着笑,目光中有他自己从未察觉的纵溺。
这个城市的心脏地带,人来人往的围绕着五光十色的音乐喷泉,似乎绝大多数是学生。他们找了一个椅子坐下,城市的夜空难得清晰而星光可见,韩自扬觉得自己说了很多话,甚至是现在少有提起的过去,申请留学时差点拖了后腿的语言,初到美国时略带艰辛的经历,华尔街那些风险投资者的狡诈,他以今天的成就缓缓讲来,只会让人感叹这些经历让这个年轻的男子更加的富有魅力,一种混合着坚韧、智慧和成熟的……君莫汗颜,一时间脑中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来……那么,就用网上风靡开的“上等”吧。
她安安静静的当听众,只是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那你一直没有喜欢的人?”她问完了,才觉得自己矫情做作得很——可是这真的只是惯有的八卦思维发作,她觉得自己根本控制不了。
他却只是淡淡的笑笑:“如果你每天的睡眠都不足个小时,你觉得还有没有精神去谈恋爱?”
其实他很想告诉她,自己曾在一家咖啡馆遇到过的一个女孩,那样温柔的全身心捧着她的温暖。他第一次失神,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杯蓝山续了无数次——直到再一次的相遇,决定不再放手。
接近午夜,两人走到停车场附近,韩自扬将车开过来,君莫独自一个人站着等待。突然觉得寒冷,那样子满世界的欢声笑语也冲淡不去的寒冷,她微笑看着远远驶来的汽车,似乎越来越清晰的看到自己心中的决定。
她单薄的微笑慢慢绽开在韩自扬的眼中,他突然觉得害怕起来,她的笑容,带着让他看不透的表情——他下车,重重的关上车门,疾步走到君莫身边——伸手抱住她,大衣扔在车上,独属于男子的气息和暖暖的体温透过怀抱传递在君莫的身上。
君莫一时间不知所措,僵硬的让他搂在怀中,听到他极轻极轻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你不要动就好,等我慢慢走过去……你一定要比我有耐心……”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脸色,听来那样低沉而带着莫名的失落。
他微微退开半步,她依旧直直的站着,一脸惊愕,轻柔的月色下,只有发角的两个红色小角流转出暖色光芒。他伸手抚上她的发梢,英俊的脸慢慢靠近她。君莫看着那熟悉却又恍然间觉得陌生的容颜,依旧坚挺的鼻和薄削的唇,下意识的脸微微一偏,那样冰冷的吻,本来应该落在额上的吻,轻轻的烙在惶然闭上的眼上。 曼特宁咖啡
高原的咖啡豆总是不经意间带着刚强,或许一生之中,只是需要那样一次的决绝,无关甜苦。
那样子的表白。君莫躺在床上很久——他说:“你不要动就好。”他的怀抱,也是这么温暖得让人不愿抽身……他说:“你要比我有耐心。”
可是,她无法说出口,她的耐心,早已在日复一日中消耗殆尽。
照常的早起工作,君莫没有刻意的避开那个时刻——就坦然一些吧,她心中觉得轻松。那辆车和那个人都没有出现,心中带了明显能察觉出的失落,君莫告诉自己调整心情,却在地铁上收到短信:“昨晚睡得好么?外出一星期,回来一起吃饭?”
君莫忍不住微笑:“请问我给您的印象就只能是吃么?”
韩自扬收到短信,回:“差不多。”关机,上飞机。昨晚送她回家后自己又回瑞明处理公事,早上直接到机场,亦是计划在飞机上补眠——早就没有生物钟可言了。
回到酒店,职工公布栏上贴着下一年的中高层管理岗位竞聘的通知。算算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君莫扫了一眼就往办公室走。许优快步走上来,打招呼:“李经理。”
君莫笑着回应:“早上好。”
“这次准备竞聘什么岗位?”她的话语中隐隐带了一丝火药味。
君莫笑笑不答。其实大家新知肚明,房务部经理即将内退,新上来的一批年轻经理人人把眼睛盯紧了这个空缺——对于酒店来说,客房还是分量最重的部门。君莫若无其事的态度反倒让许优认定了她心中把握十足。好在行政楼近在眼前,君莫打了个哈哈,便借口晨检脱身了。
她打开电脑,打印文件——仔细的看了一遍,终于将文件塞进了抽屉深处。果然最近的热门话题便是竞聘上岗:基层的想竞领班,中层的想竞高层——连徐总见了她都拍拍她肩膀:“好好准备。”——意思是她有戏?
君莫总是笑笑,就连恩平问她,她也是高深莫测的样子,恨得恩平在她头上敲了一记:“你怎么回事?把我当竞争对手了是不是?”她凑近她:“你去试试房务部吧?我觉得你机会挺大。”君莫回她:“我资历不够。”意兴阑珊的样子,唬得恩平不得不大声提醒她:“你醒醒啊!这可关系到前途和钱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