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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都市言情:续杯咖啡(完结)

之前发的几段还在审核中 所以要再等等才能显示中间的几段
柠檬咖啡
  酸的果汁,苦的咖啡,辣的白兰地,甜的蜂蜜,没有层次的复杂其实很简单。
  
  “介不介意我抽烟?”韩自扬把着方向盘淡声问道。
  
  “嗯,没事。”
  
  君莫以前讨厌吸烟,自小教育得当,总是将吸烟和肺部绝症联系起来,恨不得从此天下无烟。后来见过一个女子极优雅的点烟,就坐在酒店大厅中,像极了旧上海风尘女子,烟雾弥散中仿佛能显出旗袍中那一抹纤细的身段,从此以后,便不再讨厌。
  
  她看他点上烟,夹在修长指间,却只是扶着真皮的方向盘,空气中浮起烟草味,虽不浓烈,却密密的沾染在每样物事上。
  
  他将窗打开一半,呼得灌进冷风来,车又开得极快,君莫的短发飞扬到眼上,她伸手拨开。
  “头发也剪了,新工作?新开始?嗯?”他的话淡淡的分不出喜怒,车速却越发的快,并排开着的一辆银色MW,角力一般,均是戮力往前。
  
  “你干吗?”君莫身手去拦他,只不过触到了他的手,烫伤一般缩回,看他一眼,默不作声的由他飙车。
  
  他倒轻笑起来,放缓车速:“你干吗?”,旋即摇摇头,那支夹烟的手轻轻扶着额角,“是我干吗?结果不过是让你躲着我?”
  
  君莫疲惫的靠在椅背上,耳中听着他的话,又似乎全然没有听进去——她一直觉得奇怪,只要和韩自扬在一起,自己总是很容易的就能将情绪全部崩盘——上一次居然能做到当街大哭,事后想想,这一场大哭,多年沉积的心情,居然带了些喜剧色彩。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哪里?”韩自扬几乎带着冷淡的接口,心中其实充满了怒气,他克制自己不去看君莫,生怕自己一见她的脸便克制不住。
  
  “随便。”君莫真的有很多解释、很多话想对他说,他这样一幅冷淡的神色,隐隐开始觉得发闷,便转过头去看窗外——已经是很熟悉的景色,她忽然轻呼了一声, shop重新营业了么?
  
  “就去那里吧。”她伸手指给他看。韩自扬看了一眼,脸色愈加铁青——她或许不知道,可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初识她的地方——兜兜转转,寓意着要终结在原点么?他忍不住冷哼一声。
  
  她在门外等他停完车,大步向自己走来。他替她推开门,店里难得客人并不多——她却第一眼望向吧台,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凌姐在细细的擦拭那些骨瓷杯。抬眼看到她,淡淡一笑招呼:“来了?”
  
  那双眼睛早已不是媚艳,流转清澈余韵,大抵心境明澈的人总是能这样。
  
  君莫回她一笑,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了惯常的座位上。
  
  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韩自扬看了看她,低头看了看,沉声说:“柠檬咖啡。”——一旁的解释是这样的:酸的果汁,苦的咖啡,辣的白兰地,甜的蜂蜜——
  
  “甜蜜”?为什么只要她在身边,总还是能想起这个词?韩自扬忍不住想替她抚整鬓角的乱发。
  
  “你要说什么?”斜插了柠檬薄片的褐色咖啡杯轻轻放在他面前。这样望去,韩自扬侧脸深邃,棱角分明。他的目光亦专注的望向远处。飘然而下的雨滴,似乎搅乱了那沉静的双眸。
  
  君莫这么看着,真是无从开口,半晌,悠悠的说:“我以前,真是把爱情当成了所有——你知道么,恋爱的时候活得风生水起,失恋了——大概就算是得了自闭症。都几乎忘了,原来我也是个很上进的人啊。”她搅了搅眼前的热朱古力,笑了笑,“其实我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我来南岱工作了几个月,我就不喜欢——可是不喜欢又怎么样,我还是想做好。”
  
  韩自扬凝眸看她,她这么平静的讲着话,似乎相识以来,他从未听她这样子的讲述自己的事,她的表情恬静,漆黑的眸专注的看着自己的眼睛,毫不逃避。
  
  “我真不大喜欢酒店,来来往往聚聚散散的,没个定数,总有心慌的感觉。我告诉过你没?我其实挺喜欢当老师的。”她不自然的顿了顿,“不是因为那个原因——以前觉得寒暑假很好,可以到处去玩。后来觉得这个工作安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可能就这么过来了。”
  
  韩自扬没有打断她,轻轻伸手覆住她的手——她的手总是冰凉,她的语气带着凉凉的悲哀,似乎眼前这么一大杯的热气腾腾的朱古力也无法捂暖。
  
  君莫愣了一会,将手抽开,歉意地向他笑笑。
  
  是啊,年少的鲜衣怒马,总觉得少了爱情就天翻地覆——其实,熬过去了,日子就这样过。只求一个宁静,其实比什么都好,都舒坦——当青苔发来邮件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她毫不犹豫的发去了资料——且青苔的叔叔亦是大的副校长,把握很大。
  
  然后才想起了他——她真的不意原来最后还能遇上这样一个男子,耐心的对自己说:“你不要动就好,等我慢慢走过去……你一定要比我有耐心……”
  
  原来一个人长大了,会衡量了,也终于会选择了——她给自己选择喜欢的生活方式,细水长流,润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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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然开始飘下细细的雪花,夹杂在小雨中,只要外面有车开过晃着大灯,便清晰可见光柱中翩跹的六角晶体,茸茸的惹人怜爱。
  
  咖啡冷却下来,他的指尖触到杯壁,沁凉入心——韩自扬突然觉得自己从没有好好了解她的心意——他总以为他的耐心,以自己所有的,以向来的骄傲,总是可以做到一切的。其实他早该知道,她向来对他有些疏离,不愿旁人知道他对她的亲密。她到底不知道——Xms的创意来自于他自己,而那一款编号的手机则是真正意义上的独一无二——珠宝商设计了好几稿,方才定下那杯咖啡的形状。她以为超市外的偶遇,其实那一日他搬进名修城,遇见她出门,便一直候在超市外。她以为她早起就可以避开他,可他家的露台正对着她公寓楼的门下,每天早上,总是可见她匆忙出门的背影。他在慈善晚会上拍下的手镯,只是因为那样简单的款式,他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应该属于她——却连送出的机会都没有,她就对他解释说她离开的原因只是为了心情。
  
  那么多的事情,他向来如此自信,总有拨得云开得日子——可是原来她要的这么简单,只不过安生的日子,恬然的心境,甚至辞职——也不是为了他。韩自扬心中了然,却越发的不是滋味,对座的女子轻轻拨弄自己的手指,一时间沉默下来。
  
  君莫抬起眼看他,他早已镇定如常,注视自己,双眼明亮。
  
  “嗯,你不知道,现在本科生怎么去大学当讲师有多难。”她笑着扯开话题,松了一口气,他的态度却是难测——最坏不过就是再不见面,别致的人生插曲——应该会难过,却也不至于悲恸欲绝。她有些迷茫的看着他,抿紧的嘴角那样子刚毅——如果再年轻些,正是对都市童话着迷的时候,整日幻想自己踩着高跟鞋,穿行在忙碌的都市中,终于遇到自己的王子——原来只是迟了几年,心境却截然不同。
  
  “什么时候走?”他突然笑着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客气,我的东西不多——衣服和书而已。先回家过个年呢。”君莫看着窗外,低低应道。
  
  “房子怎么办?”韩自扬说,眸中露出一丝寞然。
  
  “正好恩平找房子,先给她住。”君莫很快的说。这样子的寂静,真是难得,只有空调暖暖的送气声和屋外隐约的雨滴声。
  
  “君莫,你还记得我的话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喊过她的名字,心跳竟然也微微加速,“原来我一直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真是对不起阿。”
  
  对不起三个字,究竟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他说得苦涩,“其实我本不该这么过问你的私事——可是,我至少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从来没有那么明白的说过,那么我担心,你是不是一直误解成了另一种感情。”
  
  他本想一鼓作气的说下来——可是那么困难——这样低姿态的讲话,让他开始觉得惶惑。原来真的有一句话说,爱情让一个人变得卑微。他见君莫微微移开了目光,一颗心悠悠沉下去。
  
  韩自扬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真是勇敢,当年在大学的时候孤身一人,接下了一单网络平台的协议,两个月内完成且客户满意,酬劳不菲——万美元。可是完不成,赔付翻倍。当时拉了同学,一共两人的皮包公司,硬生生的接了下来——再去信息院找同伴,六个人忙了整整两个月,没日没夜的编程——最后几天,猛然间了一个ug,又是整段整段的检查,熬得急眼睛布满血丝,一打开电脑就想呕吐。最后拿到了那笔酬劳,注册了一个公司,成了瑞明的前身。
  
  这样励志的故事,原本听到的人都会赞他的勇敢和天赋——原来真的只限于事业。韩自扬觉得没有必要说下去了,她那样子聪明,才这样通透。即便再懊恼再挫败得想转身离开,终于已经泥潭深陷。
  
  他最后微笑:“辞职也好,总是别委屈自己。”
  
  店里统共只有一把伞,车子离得有些远,韩自扬打开伞,君莫走在他身边。伞面很有些小,他便拢着她的肩,微微靠近些走。韩自扬自己并不知道,他这么用力的抓着她的肩膀,雨水雪片噼啪打在水面上,周围这么寒冷,他却徒劳的觉得温暖。
  
  其实小区近在门口,他突然说:“我送你进去。”君莫愣了一下,便随着他的脚步一步步的走。到了楼下,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被雨水打湿,他并不甚在意,只是笑:“快回去吧。”
  
  君莫向他道别,却听他在身后低低的笑了一声,真是带着磁性,逼得她回头——他抬步走近,伸手替她拢了拢发梢:“短发真的很好看。”
  
  君莫拉开窗帘一角,那个身影在雨雪中向外走去。相识后,他从未给她凌人的压迫感,但她也知道他这样的人,必然有自己的坚持——然而他刚才的话,却那样柔软,柔软到她心痛。一样的风雪夜,曾有一个人用近乎粗暴的吻让她动弹不得,但她固执的离开。她看着那个背影,恍若时光倒流。
  
  第二日起床,稍稍赖了一会,立刻大叫不好——虽然不过九点,却足以让恩平充分展示她某一部分的天赋了。可是手续还是要一一办理。她告诉自己真的勇士要敢于面对鲜血淋漓的人生,可是才进行政楼,许经理暧昧不定的轻柔嗓音已经飘了过来:“来办手续么李经理?”
  
  新晋升的房务部经理,果然说话也开始深奥,有足够的自傲:“准备去哪高就呢?”君莫还没回答——已经不用回答了,已经传来恩平快乐的声音:“我们小李不用高就,高攀就行了!是不是,君莫?”
  
  许优黑着脸走掉,恩平不屑的抬抬下巴:“嫉妒。”亲热地挽着君莫:“走吧,你不是去人事部?”
  
  真是天大的笑话——真的是笑话,她甚至不用徒劳的去解释就能想象到这样的对话:
  
  “我没和韩总在一起。”
  
  “不是有人亲眼看见的么?”
  
  ……
  
  莫非迫得她说:“呃,我辞职真的与他无关。”
  
  问题是,会有人相信么?
  
  可是三年的历练终于让她有了刀枪不入的本事——nothing is iv thn smi——君莫心中明了,面对或好奇或猜测的眼光,她只是笑,这样有什么不好?人人都以为她觅得良人,退隐归家——足以激励饭店的女孩子对未来充满想象,积极美丽的工作,期待未来。
  
  她终于走出了酒店,还是熟悉的地铁号线,永远相同的风景,总是变化的旅人。她靠在车厢上,真心希望即将走上的道路不管如何,安安静静就好。
  
  

薄荷咖啡
  按原来的计划,君莫打算将该搬走的东西直接送到市,可是大学期尚未结束,预定的宿舍也是要到过完年才能腾出来——君莫看着打完包的行李发愁。后来青苔嗤得一笑:“我当什么事呢!你先放我这里,过完年你过来我让人帮你搬过去。”
君莫在电话里也笑,一旦决定不做女强人,原来的毛病一点点地回来了:优柔寡断,常常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担心——工作的时候没有办法,神经果然是放松不得的。
  
  统共三大包,她便喊了快递公司托运,看着那辆车绝尘而去。再看看身边,所剩下的不过一个小皮箱,而昨天在家中大扫除,这个小家亦是一尘不染,原来每一件事情都在默默提醒她该离开了,她转身出门,轻轻扣上的一刻,似乎听到闭起了心灵中隐深的小角落。
  
  她坐在 SHOP等恩平,其实时间很早,北方的冷空气强势压境,顿时一片阳光灿烂的寒冷,凌姐坐在她对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君莫看到她手上那枚硕大的钻戒,想起繁华若梦的那订婚的一晚,实在无法和眼前这个披着黑色披肩的清淡女子联系起来。
  
  君莫有些可怜巴巴的想着自己新工作的收入,只能叹气:酒店的高级员工收入很好——她一年中至少有一两次敢壮着胆子进PR或者V。话说回来,就算是在 SHOP,单价也不便宜,只是老板娘和自己投缘,总也不肯收钱。
  
  “是不是要走了?”凌姐突然说道,即使在落地玻璃窗外漫天的阳光下,双眸依然灿灿。
  君莫笑笑,既惊诧她清明的眸,亦看到了眼角细细的鱼尾,恍然又觉得那一晚上,她也是这般夺目。
  
  “我以前的时候也喜欢到处逛,二十出头的时候,一个人在欧洲转——最后还是最喜欢意大利。刚开始真是喜欢花式咖啡,又甜又香,就是喝不惯SPRSSO,觉得那么苦,那么小一杯——还得趁热喝。后来就在那里不愿动了,只不过回味到最后,最甜的反而最腻口,也是腻心,反倒是苦的还好些。”
  
  她的话语极淡,回忆也如溪流潺潺,浸润在这家咖啡馆中。
  
  “当时我男朋友事业起步,大概也是怕我在身边……”她笑笑,换了种说法,“你知道,总是有很多逢场作戏——就索性呆在欧洲学做咖啡。”
  
  “然后我回来,开个咖啡店——不愁吃穿,才发现看淡了很多事情。”她的目光肆意的流淌在君莫的脸上,声音低沉,“我真喜欢你,君莫。第一眼就觉得我们很像。”她嘴角的弧度那样优雅,君莫只觉得带出一片云淡风清。
  
  “不过你比我好,我年轻时想不透的很多事,你那么小就了解了。”她淡淡的立起身,笑着说:“你朋友来了。”
  
  君莫很明白她的意思——虽然不知道凌姐的故事,但她至少不会无比煽情的抱住她大哭告别——
  
  ——就像眼前这一位,恩平攥着她的手,絮絮叨叨的说着注意事项,包括联系的频率、金龟婿的养护,到了最后,君莫居然差点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她不是专程来拿钥匙的么?
  
  下午的车票回家,恩平慢悠悠的对她说:“怎么韩总不送你?”一副笃定的样子。
  
  “别胡说了,我有腿有手,能走能叫车。”
  
  “噢对了,那我喊他来送我。”恩平想了起来,“他们OSS去了国外,你们小别么?”君莫一直微笑,隐隐带着苍白。
  
  大巴上没什么人,君莫得以一路昏睡回家。电话中已经和父母交代清楚,全家一致的支持,于是很期待着这个寒假,可以肆无忌惮挥洒的,不属于青春的时光。
  
  家乡是典型的南方小城市,经济发展温温吞吞,人们收入也是尚可,一派恬然度日的气息,总是脚步放缓,从来不会浪费得天独厚的好日子。
  
  君莫每日早起陪母亲买菜,总是遇见一大群看着她长大的阿姨,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手中攥着大把的相亲对象跃跃欲试。回到家后,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总是喜欢将几十个电台一圈圈的转遍,觉得下一个跳出来的节目定然会更好看。
  
  隔了好久,目光盯着窗外,脚上也开始觉得冰凉,终于决定出门逛逛。母亲一迭声的说:“出去吧,别老闷在家里。”恨不得将她逐出去的样子,木已成舟,君莫只得去市中心走走。
  
  只能去新华书店,学院给她打电话,通知下学期她先在院内开几门关于旅游的选修课,君莫想了想,选了旅游文化的课题,一下子有拾起本行的感觉。
  
  书店甚小,她本就不指望能买上想看的书,倒是意外的在门口显眼处的新品推荐边驻足,一眼便看到了林颉峻的新书,名字又拗口,是关于周代的礼制文化的。原来是托了百家讲坛的福,历史终于开始火热起来——加上前些日子的历史论坛颇具知名度和影响力,居然陈列出了个小专题。
  
  君莫拿了一本付账,边走边翻——他永远是这样,不会理会现在所有的人都以戏说的方式讲述历史,可大约也唯有这样,才是他心中的坚持。
  
  回家时父亲正在看中午财经新闻,她走过去喊吃饭,略略瞥了一眼——端庄的女主播正在播报瑞明收购国内另一家手机生产厂家的签约仪式,她不由站住,电视中的韩自扬深色西服,正在签写合同,镜头里只有他的侧面,俊朗而坚毅的嘴角微微抿着,依然殊无笑意。
  
  一周的时间,人生仿佛迥异了,没有他的消息,连带着隔绝起以往的城市精英生活。她当然是带着几分眷恋的,却更喜欢当下的日子。
  
而最后让君莫分外的想投入到工作中去的,却是春节的到来——原先她的春节假期往往在单位过,等到回到家早过了时节——今年倒好,她猛然发现原来身边那么多人已经结婚生子,也只能乖乖的给一张张天使般的笑脸掏红包。
  
  开始期盼过正常的日子,大鱼大肉的亲戚往来,君莫比量镜中的自己,脸倒是圆了不少——随即很是得意,终于不用担心套不上纤细的套装。
  
  父亲提前三天给她买好车票,君莫那一日极早的起来,天还是蒙蒙亮,散着薄雾——母亲还是比她早,出门锻炼去了。她在床上抱膝坐了很久,等到凉意渐生,才起身穿衣——小时候爷爷还在,总是由催自己起床,还老是一遍遍给她唱——
  
  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
  去争取胜利!
  
  君莫忆起小时候,不禁微笑。洗漱完毕,转眼母亲收拾好早饭,便坐下喝完粥,君莫便去街角的花店买了花,打的去陵园。
  
  她在市的时候曾经陪着一个台湾来探亲的老太太去上坟,这样大的城市,陵园已经被压缩的密密麻麻如马蜂窝一般,她们找了好久方才找到老太太父母的墓碑——那样沧桑的碑石了。她看着老太太,生出那么多感叹——当年必然也只是承欢膝下、珠圆玉润的小公主,转眼间,时光就那样在每一处烙下痕迹——生老病死,总要完整的一生方能细细品味。
  
  君莫将花放在爷爷墓前,默默的站一会,墓碑两边当年植下的小青松如今长得高了些,见到老人的照片——那时去世前一年大岁时拍的,依旧安详的看着她,君莫忍不住微笑——她想爷爷不会愿意自己每次想起他的时候泪水涟涟,他是那么圆融且宽厚的老人。
  
  很久之后才慢慢离开,就像以前在家一样,总是要出门上学的时候,身子半个都在屋外了,她才慌慌张张的回头记得说一声:“爷爷再见!”总是能找到爷爷带着老花镜的双眼,叹气说:“这么急干吗?”
  
  君莫听见自己很轻的说:“爷爷再见。”
   特意提早几日到市,工作虽是讲师,却被告知只能以行政人员的身份挂在学院中,君莫其实无所谓,只是教师资格证倒是非考不可,她将一大堆的书往宿舍搬——学校给青年老师配置的公寓就在操场边,一人一间——她刚踏进来,吓了一跳,可不就是大学的宿舍么?一样的大小,放着一张单人铺——需要爬上去那种,下边是组合式的书柜衣柜和电脑桌。青苔很是不满,君莫倒很喜欢,拉着青苔去商场添置了好些东西,总是要将小屋布置得温馨一些才好。
  
  晚上楼道中并没有什么人,君莫一个人提了超市买来的大小包回宿舍,只是冲了澡便爬上床,呆呆看着天花板——她终于想起自己稍微有些择床的毛病,不意电话狠狠地响了起来,真把自己唬得一激灵——更是睡意全无。
  
  全然陌生的号码——君莫却知道是他。
  
  楼外操场上还有喧闹声,其实时间很是不晚,不过十点多——到底是学校,君莫记得自己上学那会,这个点刚刚下自习,肯定在夜宵的小摊上流连。
  
  可是她的世界寂静如水,只有通过电流还原过来的低沉声音:“君莫?”
  
  她索性坐起来,“新年好啊。”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愉快。
  
  “你…在哪里?”韩自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稳,君莫职业病立刻发作,反应过来对方该是喝了酒。
  
  “你喝酒了么?”
  
  只有低低的笑声,他隔了好久方才说:“嗯,有些应酬。”
君莫踌躇了一会,不知该说些什么,顺口说道:“年前我在电视里见到你了。很忙么?”
  
  他没有回答,就这么突如其然,一字一句,“我很想你。”
  
  下一瞬间,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声。
  
  韩自扬的车停在立交桥下,烦躁的将手机随手扔在一旁的车座上,他有些懊悔自己刚刚拨出的电话——就连自己都觉得很是莫名其妙。她走的时候,他已想得明明白白,分开一段时间很好——不过自我安慰罢了,这个“分开一段时间”即使在自己看来,也很是一厢情愿,他们又何曾在一起过?
  
可是那一晚,他送她回家,整整一夜,在办公室中,终于还是明白了。他开始苦笑——纯粹是将自己脱离开在感情之外,神志才清明起来。
  
  他该给她时间的——让她自己体会,生活中脱离了自己,究竟是否有一些变化。如果有,那自然最好。万一没有……他无奈的摁熄手中的烟,已然天亮,处理大洋彼岸来的公事电邮,便直飞前去谈判。
  
 以前对时间毫无概念,总是觉得原来财富是随着年岁累积起来——每日都在忙碌的行程中——原来直到她离开这个城市,他竟然发现自己开始不经意间细数过往的时光,五日,十日,一个月……春节飞去美国,在他将事业迁回这里后,本来一直在美国陪伴他的父母反倒留在了那里——自己几乎又将整个地球走遍,明明知道她就在那里,却依然无法走近。
  
  直到再回到这里,路过 CAFE SHOP,在南岱宴客,终于学会思念,终于借着微醺拨通她的电话。
  心乱如麻的坐在车中,想起了那句话——在钢铁的世界上生活,必然需要钢铁的神经。然而他却开始怀疑,自己的神经,是否早已被她细细的融化。
  
  
君莫起身,披了一件睡衣走到阳台上。她终于开始承认,这个电话带给她的惊喜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计。。
橙意咖啡
  大的课程设置规定前三周是自由选课时间——这让很多老师为难,尤其是非必修课的课程。若是上得不够好,或者极为严厉的老师,很可能最后被教务处告知“选修人数不够”而停课。
  
  君莫想了很久该怎么上好第一节课,说不紧张那完全是自我安慰——她穿着平底的鞋子站在讲台上时,唯一庆幸的是鞋子没有细高的跟——否则她实在不敢保证教室里会不会传来双腿哆嗦发出的“嘚嘚”声——这种感觉迥异头次面对客户的时候:原来一对一的服务到底比台下二三十双毫不掩饰盯着自己的感觉轻松。
  
  其实一开口,就觉得平静了些。前二十分钟只是给学生放了一段视频——君莫花了三天时间从韩剧《情定大饭店》中截下来的关于酒店管理的片断,再编成一部短片。其实不过是个噱头罢了——这个内容和课本身内容并没有关系,她本是准备着给专业课的酒店管理课程准备的。
  
  幸好反映很不错,大约是因为大半的女生都看过,再度站上讲台时君莫觉得气氛好了很多,她简单作了自我介绍,末了,加上学生最关心的点名问题:“我做学生的时候也不喜欢老师点名,所以不管怎样,来混学分也好,喜欢这门课也好,你们可以放心的是我不会点名。”她微笑着顿了一顿,莫名想起了以前林颉峻的课,学生占座到了这么疯狂的地步——真是很了不起。“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可以来,我的设想中,旅游是年轻人生活的必需品——我们可以只是从很纯粹的爱好角度探讨,或许你们也可以认为这个课就是驴友俱乐部?”
  
  下面有学生轻轻笑起来,小声说:“邓不利多军?”
  
  下课铃响的恰到好处,君莫去教师休息室喝了些水,倒是有个女生主动找到了她。
  
  “老师,能给我们讲一些酒店服务的事项么?”那个女生直截了当的询问,“我们都是大四了,已经签了合同,在酒店工作。”
  
  君莫仔细看了看那个女生,显然正在学化妆,略带成熟的眼影搭配其青春逼人的脸庞,别有韵味的好看。
  
  “老师您随便讲些以前工作的事情也可以啊。”
  
  学生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了解渠道保证自己消息灵通——君莫失笑,“你们签了哪里?本市么?”
  
  “不是,市的南岱。”女生略带自豪的说。
  
  第二节课的时候,下边的学生大约也觉得这个老师颇为随和,并不是学院派——纷纷各抒己见。打算兼职导游的希望听一些专业相关的知识,或者喜欢交流自助游的,或者是即将毕业的签了酒店想听听经验。
  
  最后互留了联系方式宣布下课,君莫走在校园里,挎着大大的包,脚步轻松——这样轻而易举的融入了学生的潮流中,四周只是脚步声,轻快而没有紧迫感——她很是喜欢。总是这样,情侣间互相牵着手,不时仰头相识一笑;或者三四个女生横成一条线,边走边大笑;还有永远潇洒的男生,不论什么课手中只是一支笔一本书。
  
  又接到青苔的电话,让她去吃饭——君莫知道她既怕自己一个人寂寞,又向来喜欢粘着自己。天知道她该不该给青苔的男朋友挤出时间二人世界,便敷衍着说自己晚上有事推掉。
  
  食堂吃完饭,不知不觉竟然逛到了公交车站——君莫看看时间,倒是足够去市中心逛一圈,自从来了这里,总是青苔“专车”接送,其实她想来很喜欢独自一人随兴乱逛——反倒是没了机会,索性坐上了空荡荡的车。
  
  刚过完春节,春装便已经上市,冬装便纷纷打起价格战——君莫看到向来很贵的一条英伦格子风围巾正有折扣,其实不过折而已,君莫一下子想起那一日他穿的大衣。她在商场转了好久,终于还是走了进去,要了一条围巾。
  
  她提了包装袋,心头微微有些茫然。其实总觉得他对自己太好,那部手机如今暗无天日的躺在抽屉中,她有时会拿出把玩一会,又静静放进去,似乎这样才让自己心神安宁。
  
  那么礼尚往来罢,就送一份礼物给他,况且,她总是觉得这样子的风格是极妥帖他的,那样的风度翩然,目光镇定若海——君莫想象中的英国男子,必然也是在阴湿的天气中竖起风衣的领子,叫人看不清脸色的行走匆匆。
  
  其实韩自扬自从那一晚后再没有联系她,她快递寄出,写地址的时候想了很久,她并不知道他在名修城的地址,只能草草的写上瑞明集团总裁室收——或许心中不无这样子的阴暗期待,收不到也并不是坏事。
  
  秘书室下班前整理信件包裹,陈姐掂量了下这个并不重的包裹,犹豫了一会,还是给他电话。韩自扬正在酒店宴客,略微有些喝高,轻轻支起额角低声说:“是什么东西?”
  
  片刻后,他的嘴角舒展开,静静的说:“就放我办公室里。”
  
  依旧觥筹交错的场面,他伸手忍不住去拿手机,握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下。他似乎已经无意再周旋于热哄的场面中,倾身靠向身边公关部主管,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含笑起身告辞。自然一片挽留之声,却也有人替他挡驾。
  
  韩自扬匆匆拿了外衣走进办公室,一眼看见快递包装。他靠着椅背,嘴角浮起笑意,却也不急着打开。围巾很柔软,淡淡的棕黄色,办公室极亮的灯光下,似乎只有手中的温暖那么一触可得。
  
  翌日晨会后,韩自扬叫住马初景,“跟我来办公室。”
  
  每个人都看出韩自扬心情极好,马初景自然也是不惧,跟着走到办公室,顺手把门关上,大咧咧的往椅子上一坐。
  
  他看着老板沉默了很久,始终一言未发,终于有些着急起来:“什么事啊?我最近可不闲,要不你给市场部多招几个人?”
  
  “你说,送围巾是什么意思?”他面无表情的问。
  
  马初景诧异的张大嘴巴,随即似乎恍然大悟,“谁送你围巾了,还是你要送别人?”他将围巾两字拖得极长,韩自扬避开他的直视,淡淡问道:“你知不知道?不知道就算了,出去吧。”
  
  “好像是要缠纠某人的意思吧?”马初景皱了皱眉头,“可是现在送算怎么个意思?圣诞早过了,就连春节都不是。”
  
  “缠纠?”韩自扬轻轻揉着眉间,目光却移向身边拉开抽屉露出的包装袋一角,修长的手指亦掩不住溢满而出的柔情。
 选课的学生只多不少,大抵上课生动活泼,长得又年轻好看的女老师总是受欢迎的。这样子的工作让她有踏实的满足感,哪怕在学校的生活依然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常常有开不完的会,或者过分清高的同事——但只有一点,她和学生的关系是如此的惬意,不必永远是服务他人的姿态,君莫便觉得很舒心。
  
  周六的下午,君莫看看窗外,渐渐的春意盎然了,也有爱美的女生早早抛弃了厚重的羽绒服,清新鲜亮的色调总让人眼前一亮。她皱眉看着眼前厚重的读本,终于抛开笔。总是这样,没有一个正常的人愿意埋头在繁忙的工作学习中,哪怕能带来巨大的财富——君莫走在人群中安慰自己。
  
  其实她并不是想买东西,只是喜欢闲逛——现在工作规律,总是有双休,或者倒上热饮闲闲的在宿舍翻书,或者塞上耳机在大街上东张西望。
  
  “期待一个好日子,
  工作不需我操心。
  能随便想想东西,
  喝一杯茶也可以,
  写封信也可以,
  不做什么也可以。”
  
  总是让人想起蜂蜜茶,何况歌名就是hony,仿佛身置橘色柔软的房间中,哼哼唧唧的念叨着快节奏的歌词。
  
  经过星巴克时还是老习惯,虽然最近不大喝咖啡,总是敏感的嗅了嗅鼻子,然后见到了熟悉的张扬着极致美丽的脸——墨镜压抑住了浓烈的魅然,却毫不妨碍她吸引旁人的注目。她显然也看见了君莫,慢慢的站起身来,摘下墨镜,向她点头示意。
  
  君莫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倒是她先开口:“真巧,怎么在这里遇到你?”
  
  “嗯,我换了工作。”君莫一直在诧异,“廖小姐还记得我么?”
  
  对座的女子轻笑起来,似乎带动周围的空气颤栗得惊艳起来,低声说道:“怎么能不记得?”
  
  君莫略略有些得意,其实她向来是对美女远比帅哥敏感。
  
  “新工作在这里?”不禁多看了几眼她的装束,厚的绒衬衣,工装裤,倒是很学生气,她挑了挑精致的眉,似乎想起了什么,“难怪。”
  
  君莫有些尴尬,又有些茫然不知所以,只得笑笑,不过牵动了嘴角而已:“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廖倾雅本是懒散的坐着,捧着眼前的咖啡,听她这么说,坐起了身子:“是么?”嘴角的一抹笑若有若无,目光却叫人捉摸不透。
  
  “我在大学的时候认识他,我总是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她轻轻喝了一口咖啡,“直到前几天我才明白过来,他原来总是比我更有耐心。”她微笑看着君莫,“你很幸运。”
  
  简单的话语里,不无辛酸、解脱和祝福,君莫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她重新戴上墨镜,轻轻推开眼前的杯子,“我跳槽了,刚换了一家法国的模特公司,很快就出去。”她顿了顿,“韩自扬是个好男人。”她摇了摇滑顺至肩的长发,“不过有些事真是强求不来。”
  
  她并不像是在对着君莫倾诉什么,更多的只是像在对自己说话,只是恰好君莫坐在了她的对面。
  
  于是看着她优雅至极的告别,恍然便是见证一场人生的新生,妖娆且纤细,昂扬着洒脱,亦包含了一个女子的尊严和骄傲。
  
  君莫突然失了兴致,离开座位,阳光有些微灼,似乎能感觉出微金的光线跳跃在发稍间。
  
  第四周课前,她收到教务处的确定选课名单,八十人的限定名额选满,她觉得由衷高兴,这也是一种被肯定的方式。只是这一次踏进课堂,却骤然感到失落感,偌大的教室,不过坐了寥寥十几人。
  
  “怎么这么少人上课?”她俯身去拷课件,淡淡问道前排的一个男生。
  
  “今天是春季招聘会,好多人都去看了。”
  
  如今的就业形势严峻早已不言而喻了,君莫无话可说,现实面前永远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她才打开课件,就有学生提议:“老师,人这么少,不如给我们放个电影?”
  
  她的移动硬盘中是放着不少电影,就是打开的一瞬间让学生看到了,君莫将耳边的头发拨到耳后,笑着问:“来,想看电影的举手。”
  
  刷的举起一大半。
  
  君莫妥协,“想看什么?”
  
  足足三节课的时间,有男生大声地说“魔戒”,立刻几个女生附和:“对阿,精灵王子很帅的!”
  
  她的硬盘中只有第二部,于是拉上窗帘,静静坐在学生中间。
  
  大峡谷即将要失守的那一刹那,白袍巫师率领着王国最后的骑士们出现在霞光万丈的朝阳前,千军万马,悄无声息,铺天盖地。睿智的老者举起手杖,于是希望如同太阳一般蓬勃跃出。
  
  有男生低声说了一句:“他妈的真是热血沸腾!”
  
  君莫打心眼同意这句话,那时候网上刚放出不过三分钟的预告片,激动地无以复加,一个人在电影院看了整整三场。如今看来,还是一样,迷醉在冷兵器时代的英雄情结之中——原来这世界上终于还是有一样东西,不会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而扭曲变色。
  
  恰好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今天来的同学,下一次的课希望就电影促进旅游业问题谈谈你们的看法。”君莫说,瞄了一眼先前提议看电影的男生,正在以受害者的眼神回望她,“以新西兰为例也可以。”
  
  在图书馆找了些书出来,单手抱在胸前,疾步走回宿舍,黑暗中只有路灯投下的长长的身影。就在宿舍楼下,君莫的脚步缓了下来。
  
  黑色的车子与夜色中融为一体,唯独倚靠着车门的修长身影卓尔不群,他正静静的望向她正走来的小路方向,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然后,慢慢站直身子,即使是暮色之中,君莫还是看到了他眼中浓浓的笑意。
光环咖啡
  他看她一步步地走来,脚步轻快,手中是一大摞的书——就像这数月未见的日子里,她终于还是走近他。她的脚步缓了下来,那么便自己走过去。韩自扬便稳稳的走向她,面带微笑,他头发更短了些,却只觉得更加清爽。
  
  君莫略带僵硬的向他点头,韩自扬微微扫过她用力抓住书脊而泛着苍白的手指,嘴角笑意更浓:“好久没见。”
  
  她还不至于紧张到问出:“你怎么在这里?”或者“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问题。那样子的答案只会让自己觉得更加尴尬。
  
  于是尽量像是老朋友许久未见一般招呼:“等了很久了么?”语气那般的自然,好似他们早已约好,而自己则姗姗来迟。
  
  一起上楼,君莫打开门,身后的男子却微微皱起眉——这么小的空间,不过就是学生宿舍而已。收拾得干净而简单,窗台下是一张淡色小花布铺起的小榻——摊着不少的书本。
  
  他环视这个在自己看来略显逼仄的空间,良久不语。君莫有些不好意思,淡笑着说:“很小吧?”
  
  他摇摇头,似乎不愿和她说这个话题。
  
  君莫将东西往书桌上一搁,笑问:“你要不要喝点什么?”她的家中,未必有吃的,却总是库存各种各样的饮料:绿茶红茶果汁咖啡奶茶……韩自扬简单的说:“随便。”
  
  可是无论如何,家中没有热水了,她总是得去烧。君莫将榻上的书本挪在一边,让他先坐,自己去阳台复加的小厨房中烧水。
  
  韩自扬随手拾起一个本子,薄薄的一本,密密麻麻的摘抄着她读书笔记的摘抄。他慢慢的翻阅,目光往下移一行,眉心便愈锁一分。
  
  “爱和恨两者使你的眼睛蒙上色彩,那么你就无法很清楚地看。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会开始看到一些不存在的东西。没有一个女人如你爱她的时候一样美,因为你会投射,你有一个梦中情人在你的头脑里,而那个梦中情人被投射到那个女人身上,那个真实的女人只是扮演一个银幕的功能。
  
  那就是为什么每一个爱迟早都会来到一个失望的点,因为那个女人怎么能够继续扮演银幕呢?她是一个真实的人,她会提出主张,她会说:“我不是银幕!她能够继续适合你的投射多久呢?迟早你将会觉得她不适合。在刚开始的时候她会让步,在刚开始的时候你也会让步,对她来讲,你是一个被投射的银幕,对你来讲,她也是一个被投射的银幕。
  
  没有人能够永远为你扮演成一个银幕,因为那是不舒服的,一个人怎么能够根据你的梦来作调整?他具有他自己的真实存在,而那个真实的存在会主张它自己。”
  
  “每一个爱迟早都会来到一个失望的点”,她在这一句下面地划上波浪线,一旁是一个感叹号,微微画了重笔。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原来她终于还是这样看待感情的么?眼眸微微抬起,望向她在阳台上的背影,似乎带着固执的神气回望他。
  
  她端着杯子出来,见他手握着自己的笔记本,诧愕了一下,将奶茶递给他,顺手接回自己的本子。自己在一旁坐下,顺手翻了翻,“都是些书摘。”
  
  “今天跟着人事部的人来看看招聘的事。”他微笑的对她说,似乎妥帖的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出现。
  
  “噢。”她亦装傻,其实心中了然——以他的地位还会来关注招聘会么?
  
  “我们最近涉足酒店业,有一家五星下个月开张。”他半真半假的说,“你别不信,我真是来招人的——招你:条件任意。据我的观察,你是个很称职的酒店人。”
  
  君莫记起来了,确实有一家阳光酒店如今满城的打广告,“阳光?瑞明名下的?”
  
  “控股罢了。”韩自扬看着她略有所思的脸,不由笑道,“认真考虑下?”
  
  “可以,薪水比南岱翻倍?”她一本正经。
  
  “好。”
  
  “职务呢?”
  
  “你想去哪个部门?”他凝视她的双眼,似乎在捕捉她最细微的想法。
  
  “带薪假期呢?”
  
  “你想要几天?”
  
  答得比她爽快,那样子的不假思索,笃定的一一答应她所有的要求——君莫觉得自己笑不出来了。她微微避开他的注视,颇不自在的扔出最后一个问题:“这么好的待遇,到哪不能去请个精英来啊?”
  
  韩自扬沉默,双眼依然是带着笑意的,却似乎失去了温度——从她手中轻轻拿过那本摘抄,指出那一句话,淡淡地说:“我不是很懂。”
  
  “嗯,是奥修解释《信心铭》,我最近在看的书……”她扫到那句话,却蓦然失语,只能回望他,总以为他向来坚毅若斯,可原来他的笑意中……还是夹杂着无奈的。
  
  若是别人,她自然可以轻易的说出这是自己爱极的禅宗经典释读,只是睡前总是喜欢翻一翻——不过如此而已。只是她面对如此炯炯的双目注视,却似乎看破了自己最隐秘的内心深处——不过一句话,她恍然间觉得,自己这样清晰的暴露在他的面前,而这一面,她本以为只是自己随手写下的,却原来惊心的发现,原来自己以前都不曾这样清楚。
  
  他淡然的合上本子,搁在一边,目光移向窗外,“你以为你能做到那样?”
  
  君莫微窘,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向来做不到,却不需要他来提醒——自己的经历他是那样清楚,足够他下这样的断语。
  
  “我做不到,我只要知道就可以了。”她冷冷的说,“至少让我知道这样子的结局,就当作提醒。”
  
  他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既然做不到,就不必勉强自己——能做到顺其自然么?”
  
  顺其自然,顺着心意,不要勉强,不要抗拒——那是她惯读的书中常出现的话,她微微仰起脸,他逆着灯光,立体若雕塑的五官投下一片阴影。
  
  顺其自然?简单四个字,却不亚于在她心头投下了一枚炸弹——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别扭,为什么寄围巾时那样矛盾,为什么自己总是下意识的抗拒——她想,用时下的话来讲,这是矫情;用佛教的话来说,那是“欲得现前,莫存顺逆”。
 大脑很慢很慢的在工作——君莫也觉得慢,可是真的没有办法,他虽则面带微笑,却那样冷冷的对她说话,清冷冷的水浇了下来,她只觉得狼狈不堪,这样直接的戳中她的心坎,几乎让自己无力招架。她那么仔细思考的一切,原来真的抵不上他如此简单的一句话。
  
  救命一样的铃声响起——最最普通的铃声,联想起他的为人——也是这般的内敛又极不爱张扬的。君莫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有意低着头,不顾此时他迫人的目光,只盼他接电话。然而铃声就这么响着,他既不去接,也不挂掉,君莫心焦起来,忍不住抬了眼眸:“你电话响了。”
  
  韩自扬“嗯”了一声,并不以为意 :“我知道。”于是挂掉。
  
  片刻之间,又响起——他终于带了一点不耐接了起来,“喂。”
  
  转开去说:“我去阳台接一下。”
  
  他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阳台的门,君莫看着他的背影,他望向窗外,永远是站得这样挺直,说了几句话后,轻轻摇头。隐约几句话飘了进来,似乎在拒绝什么。过了一会,他推门进来,脸色不豫,有些懊恼得揉了揉眉心,却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怎么搞的,明明没人知道我来这里,还是被找到了。”
  
  他嘴角弯出微笑,“推不开的应酬,我先走了。”
  
  他抓起大衣和钥匙,手扶在门的把手上,推开门之前顿了顿。
  
  君莫站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心跳极快,知道他在等着什么,却只是艰涩的开口:“那你忙吧。”
  
  韩自扬身子微滞,回头望她——第一次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之情,似乎极快的抹过一线疲惫。却只过了片刻,极快的低了下头,便恢复如常。他尽量平静的背对着她关上门,却轻轻倚在冰冷的防盗门上,长久未动。
  
  年轻教师的宿舍楼中往来人很多,大都是学生们会因为各种事务来找老师——纷纷侧目,这般出色的男子,静静的靠着一扇门,半闭着眼睛。
  
  一个女生怯生生地走近他:“这位先生,您也找李老师吗?”
  
  是来找君莫商讨毕业论文的学生——君莫并没有资格指导学生论文,却总是有人愿意来找她讨论,听她的意见。
  
  韩自扬摇头:“不是,对不起。”他很快地移开身子,走下楼梯。
  
  那两个女生望了他背影看了很久——遇到这样惹人注目的男子,不由有些兴奋,吐吐舌头,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这才转身敲门。
  
  她们进屋的时候,君莫神色如常,小榻上的书本收拾得极干净整洁了。先前和韩自扬说话的女生忍不住说:“老师,我们刚才在你屋外看到一个很帅的男人哎。”
  
  “嗯。”君莫微微惶神。
  
  “靠在门上好久了,一动不动,还以为是找您的呢。”年轻的声音中有着一丝暧昧,带着丝丝笑意。
  
  君莫觉得在自己眼前出现的他从未有过的鲜活——她没有看到,却还是能想象到——必然紧抿着嘴角,无限的疲惫。她突然心惊胆战,那一刹那,迅速的下了决定,于是匆匆的对学生说:“你们等我一下”便冲下了楼。
  
  她并不确定,然而气喘吁吁的跑到楼下,却蓦然失语——原来他真的没有走,他的车还在,她远远的看到,他靠在椅背上,却是极专注的看着楼道的出口——一抹极亮的神色随着她的出现闪过他漂亮的眼睛。
  
  韩自扬看着她跑得气喘吁吁,微微弯下腰,远远站着,他突然觉得一切等待都是那么有意义,尽管在她的笔记中记下的那句话的让他凉彻心扉,而事实上他希望她的回应并不难,只要说她可以为他努力就可以了——这样子的简单——他还是能一如既往的给她信心和时间,只是她还是看着他走开。其实手机一直在响,陈姐尽责的在提醒她,烦闷的拔下电池,他还想试试——其实心中知道机会渺茫的,更何况还有她的学生去找她。
  
  他下车,车门敞着,大步走到她面前,含笑看她,却始终不说话。
  
  君莫凭着一口气下来,夜风一激,突然觉得清醒不少,讷讷的无法开口。
  
  他突然开口,语气淡然,却如同温缓的流水,细细长长的流进人心:“我没有走,一直在等你。”
  
  是在等她下来,还是等她开口?这些都不重要了。君莫抬起眼睛,就像初遇,眼神清澈而明丽。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似乎所有慌乱与不安都消逝的无影无踪:“真是对不起。我想我应该重新考虑对你态度。”
  
  这样严肃、公事公办的口吻,直让人忍不住想笑——其实君莫心中有苦难言,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然后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以前我总是想得太多,嗯,你知道的……”
  
  他知道她面对内心深处向来羞涩,言语间的局促不安,突然让他觉得心生怜惜,于是他接下她的话,柔和而理解:“我知道了。”
  
  她这样子的表态,原来比自己预想的好那么多——一直蕴含的笑意绽放开,英俊的脸上熠熠生辉,他轻轻伸手抚上她的肩膀,透着坚实的温暖,似乎在帮她确定和明晰心意。
  
  君莫并没有挣开,她微微走近一步,缓缓的说:“可是,我……”她换了一种说法,声音很低,“你真的那么喜欢我么?”她并不是要他回答,只是顺着话语说:“如果,现在我不能像你对我一样对你……”她抬头望进他的双眸,好似两汪悠远绵长的潭水交融在一起,“怎么办?”
  
  韩自扬笑出了声,很是畅快,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那样体贴和宠爱:“我能怎么办?我不会给你压力,慢慢来,这样好不好?”
  
  她亦笑了出来,双眸灿灿若明星,抿着嘴笑,良久才问他:“你不是要去应酬么?”
  
  他抬腕看表,无奈的笑:“已经晚了。”还是走向车子,君莫笑望他离开,“路上小心。”
  
  韩自扬已经坐进车里,刚刚将车发动,忍不住侧首看她一眼,猛然间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利落的下车,重新站在她面前。他捉住她的手,握住纤细冰凉的腕骨,将手中带着温热的小盒子放在她的手心。
  
  君莫带着疑惑看他,才要问他,他已经极快的放开她,重新回到车里,向她展眉一笑:“你拿着。”他一字一句,清楚明白的对她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当他坚持的时候,很少有人能违抗,君莫捏紧了手中的盒子,微笑着向他挥手道别。
摩卡咖啡
  香浓甜滑的巧克力终于掩去苦涩,甜意如此,尝试过的人们最终还能否放开?
  
  第二日君莫醒来,突然觉得心情异样,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出来。将手从被子中伸出来,无意间触到枕边,一片清凉——银白色的手镯,静静的置在枕边。她支起身子,将手镯放回首饰盒中,爬下床将盒子放进最下层的抽屉,和手机盒并排。那个抽屉空空的,只放了这两样东西——君莫突然苦笑,自己也算是清贫的青年教师,全部家当中最值钱的大约就是这一抽屉了。
  
  泡杯麦片打开电脑,教务处的通知已经挂在网上,春假在即——大刚刚推行的三学期制,将暑假缩短,另设了一个春假,足足有十多天。以往这种时候,总是最浮躁的,学生上不好可,老师也无可奈何。君莫呆呆的看了很久那张通知,一下子觉得茫然,不知道这样长的假期用什么来打发。直到电话响起,君莫瞥了一眼号码,这才拍脑袋想了起来——恩平的生日,早就让她去市一起庆祝。
  
  恩平的性子很急,君莫惹不起,于是无视铃声,极快的喝了麦片,简单收拾了就打的直奔车站,铃声响了数次,听着心烦,索性打开无声模式,扔到了小包的最下层。
  
  十分钟一班的大巴坐满了一半,君莫挑了一个靠后的位置,车子缓缓开动,这才拿出手机慢条斯理的给恩平回电话。
  
  刚吞了半口水,君莫差点岔了气,努力吞了下去,冷冷的说:“那我怎么办?”
  
  “你等我下午回来,一起吃饭,反正你有钥匙对吧?不如你住到明天再回去吧。”恩平轻松的说,“欣然说给我惊喜,你说多难得啊!”最后说得可怜兮兮,君莫念在她是寿星,只能尽量大方的说:“那你早些回来。”她挂了电话,窗外景色飞驰,春色渐浓,只觉得处处绿色,灵气逼人。
  
  其实两个城市给她的感觉几乎是一致的,水灵灵的朦胧,南方城市大约只有春秋两季最合人心意的,阳光不温不火,微风只能轻轻带起发梢末端,总让人觉得惬意。倒是丝毫没有感觉自己已经挪了一个地方重新工作生活,君莫熟门熟路的回到名修城,下意识的看看咖啡店,还没营业——她这么积极的回来——跨越了两个城市——莫名其妙的给人放了鸽子。
  
  快步走回熟悉的楼层,不由想到不知道韩自扬昨晚回来了没有,也只是想想而已,君莫懊恼得发现自己还是有些不愿主动和他联系——总是觉得心慌。她开门进去,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小屋,原来恩平那样……拜金,八卦,物质的女人,居然喜欢粉嫩的居家风格,窗帘和桌布都带着粉色蕾丝。第一件事是将礼物放在桌上,生怕自己会忘了,无所事事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午饭时间,她顺口就可以背诵附近好几家外卖的电话——于是方便解决。午后的阳光最让人觉得慵懒,君莫不喜欢睡午觉,总觉得会影响到生物钟,往往晚上就失眠。她习惯在一两点的时候喝咖啡提神,一忙到四五点就睡意全无。可是恩平向来讨厌咖啡因,总觉得是程度略低于海洛因的某种药物,家中清清爽爽的搁着纯净水数桶,于是她自然而然的窝在软软的沙发上,慢慢的倒了下去——睡得天昏地暗,沉沉一片,连一片梦也没有。
  
  略带挣扎的张开眼睛,屋外还是阳光灿烂,君莫又半闭上眼,和脑中残余的睡意艰难斗争,缓缓坐了起来,瞄了一眼时钟,快点了——她的耐心渐渐到了尽头,恩平总不能就这样将她喊来,然后不闻不问的和男朋友去快活了?
  
  她拿起手机,想了想,决定过了五点还没有来关心自己——就只能打扰恩平了,犹带愤恨的看了眼桌上的紫色礼品盒——这几乎是她小半个月的工资,居然沦落到无人问睬的地步。
  
  韩自扬的车开到那幢楼下,不由自主地慢下车速,他早知道她不会在这里,还是忍不住往上看了一眼——阳台上站了一个人影,那样像她,只可见白净的衬衣和摇曳的素色长裙,从来就这样淡淡的立在某处——记忆也好,生活也好,似水墨画一般,只有细细的想起来,才觉得光韵粲然流转。
  
  他没有停下车,拨电话给她。
  
  终于清晰的看到阳台上的女子接起电话,他突然觉得幸福——只有这样一幕,她立在阳光下接起他的电话。
  
  “你往下看。”他带着笑意对她说,宛若亲昵耳语。
  
  君莫低头,自然对那辆车很是熟悉了,不由笑道:“这么巧。”
  
  是很巧,他已经很少住这里了,恰好回来取些东西,这可算缘分么?
  
  “是你下来,还是我上去?”韩自扬直截了当的给她选择,即便是周末,他一样极忙,时间不多。
  
  “我下来。你别上来了。”君莫急急的说,既然如今屋子是恩平住着,总不能像以前随便让人进出了。
  
  她抓着手机就往下跑,砰的关上门。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告诉我。”韩自扬拨开她的几丝额发,她表情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他将一切收在眼底,看来并没有习惯自己的亲昵——却没有避开,到底还是好事。
  
  “恩平生日,我早上才来的。”她侧着头看他,那样高大的身影遮去一些阳光,“可是她把我抛下自己去约会了,我在想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韩自扬看了看时间,不无遗憾的叹口气:“又被人捷足先登了。”
  
  君莫只能假装糊涂,“你很忙?那我上去了。”
  
  国外一家极大的合作伙伴还在瑞明等着,韩自扬微微皱眉看她欲走,实在找不出理由将她留下,亦只能说再见,却低低的说:“晚上我联系你。”
  
  君莫回头宛然一笑,挥挥手中的电话,声音清脆:“好。”
  
  他微微眯起眼睛,还是那部黑色的手机,只有那一声爽快的答应声让心情稍稍明快起来。
  
才跑到电梯前,又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心中已经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是曾经听过的声音,费欣然。
  
  “君莫吗?我们被堵在山路上了,看来晚上下不来了,恩平的手机又停机了,她让我给你说一声,真是对不起,我们明早回来。”他一鼓作气的说下来,不带停顿。
  
  君莫心中先冷笑了数声,真把她当猴耍呢?酒店服务业的高级职员,可以全额报销手机费用,居然还能停机?这样险恶的用心,就是瞧准了自己不好意思对费欣然发脾气——她作出了好风度不难,用愉快地声音说:“你们好好玩。”爽快地挂断电话,心想谁还等你呢,决定上楼提了包就回去。
  
  然而走到门前,终于觉得整个世界开始扭曲了——她带钥匙出来了么?
  
  现在可以肯定没有了,因为她的衣服极简单,一个口袋也没有——唯一手中握着的是手机。
  
  真好,懒得给恩平拨了,肯定关机。费欣然大约也遵从女友的指示,关机。她头疼的想,自己还能投奔谁?
  
  或者去酒店住一晚?可是钱包在屋里。
  
  所谓的山穷水尽。
  
  君莫打电话给他,一时间也只是想起了他。
  
  “我被关在屋外了——无家可归。”她语气中带着不满,似乎在向电话那头的男子发脾气。
  韩自扬头一次被她的话惊愕得回不上话,过了片刻,似乎平复下心绪:“你下来。”他快速的将车掉头。
  
  “你想怎么样?要回去我让人送你回去。或者在这里住一晚?”他略带微笑的看着她撅着嘴,神气像极一个孩子,很有耐心的问她。
  
  “不回,我所有的东西都在上面。”她没好气地指了指楼上,“你……能不能借我些钱?”
  
  韩自扬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借钱?”他重复了一句,“你想住酒店?”
  
  君莫点点头。
  
  “住我家吧。”他淡然说,“我今晚不回来,反正屋子空着。”态度认真而恳切,并不让她有一丝难堪。
  
  “那怎么行?”君莫摇摇头,执著的伸出手去,“借我点钱好不好?”她的眼神小心翼翼。
  
  他看着伸在自己面前纤细的手,一把拖了过来,不再向她解释。她一直不知道韩自扬住哪里——原来是小区最里面的一幢排屋。他的力量大得惊人,君莫乖乖的没有挣开,转眼便站在了屋内。他将屋子钥匙塞给她:“我真是来不及了。你先自己呆着,一会有人给你送些东西来。”他才要带上门,回头望她:“你不饿吧?”
  
  君莫抿嘴,摇了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打量屋子——感觉像极了他在南岱住的套房,其实是风格迥异的装饰,可都是冷冷的,没有活生生的有人住着的生活气息。哪怕找出一团用过的纸巾,或者一截烟灰都好——似乎一切都纤尘不染,如同样板房一样仅供认观赏。
  沙发是死灰色的——十分适合他的风格,君莫想起他今天也是穿了灰色的西服,真是英气逼人——这才发现茶几上摊着一本杂志,翻着的一页上是数部手机的测评报告,她随手翻了几页,皱眉看着不熟悉的术语,一旁写了一些极潦草的单词。
  
  似乎没过几分钟,就有人来按门铃。
  
  君莫快步去开门,门外是那次去瑞明傲慢着神色打量自己的秘书,手中提着很大一包东西,面带微笑的递给她。
  
  君莫低头看了看,听到她解释:“是韩总吩咐我送来的,您看有什么还缺的,我再去带来。”
  随意的拨了拨,最上边的一个极大的保暖饭盒,下面放着睡衣洗漱日用品,她不好意思地道谢:“真是麻烦你了。”
  
  “不会。饭菜是公司里带的,不知道合不合口味。”她顿了顿,“韩总现在有很重要的客户要接待,晚上会联系您。”那双化着精致眼妆的双眼含义不明的瞟了她一眼,君莫气结:好歹自己也是纯良的知识分子,那个人什么都给她带来,偏偏不借给自己钱。这个样子,怎么能不叫人误会?
  
  只是风度不能失,她礼貌的目送那个苗条的身影走出去,恨恨的关上门。
  
  从来不知道郁结的情绪能让一个人食欲陡增,或者是饭菜很合胃口,君莫看着桌上已是空空的四层饭盒,半天才想起来应该去洗掉。
  
  他的厨房更样板房,整套的进口厨具,就是没有找出一瓶洗洁精——真是怀疑那天的一桌好菜是不是他做的。
  
  君莫只能就着水冲了冲,搁在一边。
  
  又不好随便进人家房间参观,君莫只能坐在电视前,无聊的将几十个频道翻来覆去的看。他家的固定电话响起了——君莫不敢接,任它响了很久。片刻之后,是自己的手机响了,她这才接起来。
  
  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不悦,“你在哪里?”
  
  “你家啊。”
  
  陡然间似乎不悦消散开去,“刚才怎么不接电话?”他问。
  
  “我怕是找你的电话不敢接。”君莫老老实实的说,“怎么不打我手机?”
  
  “我以为你看得懂固定电话上的来电显示。”韩自扬语气中带着戏谑。
  
  君莫心虚的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末尾三个六,是她熟悉的号码。
  
  “晚上你睡楼上左手的房间,都是新的。”他对她说,“我大概不会回来了,今晚会忙到很晚。”
  
  后句的解释怎么听都别扭,君莫觉得自己的脸微微红了起来,嗯了一声。
  
  “明天我也去市,你等我回来,一起去吧。”
  
  “好,可是我要等恩平回来,等她开了门我好取东西。”她自然而然的答应,全然没有拒绝。
  
  “哦。”他轻描淡写的答应,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你一个人晚上住着会不会害怕?”他的房子其实不算大,两层而已,只是一个女孩子住着空荡荡的,大约都会有些害怕。
  
  君莫完全想岔了,她是没住过大房子,自己的家总是很小,可是到底也是一个人独立过了那么久,还是个孩子么?
  
  她爽快地笑:“头一次住这样舒服的大房子,怎么会怕?”挂掉电话,愤愤不平的抱膝坐在沙发上,突然松一口气:要是他晚上回来住,那么自己无论如何宁可麻烦徐总,也不想孤男寡女的在他家独处。
  
  跑到二楼的房间,打开灯,一张极大的看上去很软的床,一套灰色条纹的睡具——他真是喜欢冷色调。君莫将睡衣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提进浴室,热热的冲澡,将头发吹得微干躺在床上,这才后悔——下午睡了那么久,果然现在难以入睡了。床头的灯微微亮着,本是最适宜入睡的光线,她突然无端端觉得害怕起来,这样大的房子,她果然还是不习惯的。
  
  于是跳起来把大灯开上,走到门口,忍不住偷偷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外张望——漆黑一片,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出去将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只能将门反锁,然后钻进被子,支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其实什么声音也没有,君莫觉得自己的神经简直敏感到了极点,只要有人轻轻一拨,大约就会崩开——爷爷头七那晚,她就是这样,觉得自己陷进一个巨大且黑暗的梦魇中,明明知道眼前狰狞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可以挣脱的,可自己就是醒不来。父母去楼下给爷爷烧纸钱和衣物,她听得分明,却连动动手指都不能。不知过了多久,父母的脚步走近,她才勉力睁开眼,大汗淋漓。
  
  直到楼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君莫像弹簧一样跳起来,蹑步走到门边,紧紧握着手机,忍了好久,这才开门——楼下开着灯,亮堂堂的晃人眼睛。她松了口气,不会有贼胆大包天到这程度吧?
  
  果然不是贼,韩自扬微微弯着腰在茶几前放下钥匙,转头看见她穿着整套的睡衣站在二楼卧室门前,挑眉笑了笑:“吵到你了?”
  
  君莫向前走了几步,“没有,我以为是贼……”
  
  她睡衣最上边的口子没扣好,隐隐露出锁骨,韩自扬转开眼睛不去看她,“我回来拿些东西。”——其实哪里是来拿东西的,不过就是想回来罢了。
  
  君莫咬咬嘴唇,“都凌晨了,你去哪里住?”她实在是害怕——“我住的是你的房间吧?要不我住客房?这么晚了。”
  
  韩自扬嘴角轻轻弯了起来,“好吧,我住楼下的房间就行了。”
  
  君莫安心得点点头,也懒得再道谢,只说了句“晚安”,突然惊兔般记得自己穿着睡衣,忙不迭的回房间去了。
  
  而他在沙发前站了很久,他的家,两个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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