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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应观众要求再贴本穿越文哈《木槿花西月锦绣》

应观众要求再贴本穿越文哈《木槿花西月锦绣》

200X年的午夜, 孟颖孤单地站在公寓电梯中, 镜中倒映着她出差归来的疲惫小脸, 原本狭窄的移动铁盒意外地显得有些空旷。

  “叮”,高级公寓的安全电梯直接将她送到了灯火昏黄的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不想因为自己工作不顺的心情影响俞长安,她温柔体贴的丈夫,他们已结婚五年了。

  正想按电铃,想起已是午夜,便轻轻拿出钥匙,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卧室门微敞着,音乐轻轻传出,她有些惊讶,虽然长安平时总是给加班晚归的她留灯,但很少他会在这么晚听音乐,而且这次因为签约失败才提前回来,他应该不知道她会这么快回来的。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但想起此次武汉之行,新来的副总因为回扣,突然改用长沙的供应商,不禁心里又是一沉,明明那个新供应商的价格要比原来的贵二倍不止啊……

  她郁闷地思索着,仍然雀跃无声地打开了卧室的门,然后她如脚上生根,笑容僵在脸上,再也挪不开眼和身。

  宽大的床上,一个比她年青许多的女子,浓妆艳抹却全身裸着,双手紧抓着床单,樱唇中发出快意的呻吟,硕大的乳房摇晃,白晃晃地映在孟颖的眼中,她的两条玉腿被一个健壮的男人握在掖下,那男人坐在他们的婚床上死命地攻击着她的身体,浑身因情欲而泛红,正是她的长安……

  孟颖全身的血液忽然一下子涌出了身体,只觉得浑身冰冷,那对激情男女出声尖叫,慌乱地七遮八掩……

  长安总是对她说,他喜欢沉默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她,点燃她的情欲,长安喜欢温柔而缓和地在床上折磨她,不,这不是长安。

  长安总是对她说,他的情欲不是很旺盛,有她一个就可以了,不,这不是长安。

  长安总是对她说,他喜欢她选的丝质床单,在上面做爱很快乐,可是现在却是另一个女子在上面被翻红浪,不,这不是长安。

  然而,长安却披了睡衣,尴尬万分地走过来:“颖,你,你怎么今天……”

  长安对她讨好地一笑,她以前最喜欢看长安的笑,现在却觉得这笑容实在很刺眼,她神经质地笑了笑:“你们……”

  然后她转身奔出自己的卧室,她记不得是怎么上了电梯,怎么出了小区的大门……

  直到冰冷的雨落在她早已泪痕满面的脸上,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一阵尖锐的车鸣,一片强烈的灯光,使她本能抬手遮挡那光芒,恍惚中听到长安疯狂的叫声……

  然而,无尽地黑暗向她袭来。

  ……

  火红的彼岸花大朵大朵开在脚下的黄泉路上,仿佛是鲜血做成的地毯,无限地延伸出去,直至地府的尽头,那瑰丽的红色与灰暗的天空形成色彩鲜明的对比,化作了地府的景色。

  我精神恍惚地飘荡在黄泉路上,前面两个黑袍帅哥,也就是地府赫赫有名的工差,牛头马面,在前面唾沫横飞地谈论着手腕上明晃晃的ROLAX,好像是新改版GMT116710格林威治款,那彼岸花的花香飘进我的鼻间,我的眼前闪过我生前的种种,包括我死前最后一秒所见那极致香艳的情景,尽管我的丈夫和一名未成年女子做了主角,硬是让我戴上了个绿帽子,可是我现在的心中却没有半点愤怒,难道是这彼岸花的花香迷醉了我所有的感知,还是但凡是人,只要入了黄泉,便将往昔一笔勾销,做到心静无波?

  抬头看四周,来者形形色色,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有古有今,有中有外, 有木然,有平静,有狰狞,有恐惧,有努力抗拒,有哭爹喊娘,甚至还有哈哈大笑,开心无比地任由不同的黑衣使者,牛头马面费力将其地挪移。

  我正要开口询问这黄泉路要多长才会结束,忽然我前面的两位帅哥停了下来,拉着我退到一边,其他的地府官差也都拉着手头的魂魄向两边停了下来,面容肃穆。

  过了一会儿, 天空中出现了一群四蹄和口鼻喷着火焰的飞马骑兵,巨大的马蹄之声震荡着我的耳膜直疼,骑兵过后,飞来一座大型金属制囚笼,由一头壮硕的神牛拖着飞奔,四个无比俊美的男子分别着红,绿,蓝,白的盔甲,持着兵器飞在囚笼的四周,他们的额头分别嵌着盔甲同色的宝石,面容严峻,周身闪耀着神圣的光芒。

  哇!好酷,目光再移向那囚笼之中,那囚犯穿着单薄的黑衣,身上缠绕着层层锁链,四肢镣铐加身,却仍掩不住身上肌肉纠结,乌玉般的长发垂及膝腿,在黄泉路上迎风飘荡,那面容俊美得令人雌雄难辨,尽管他的形容间疲惫不堪,然而那双妖异无比的紫色眼瞳波光流转,看着便让人觉得难以呼吸,瞬间魂魄已被夺去了七分, 而他的身上不停地混合流淌着神圣清明之光和一股乌黑的妖气, 凡是他经过的地方, 必是一半的彼岸花迅速生长,另一半则黯然枯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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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ieshuel 楼币 +5 你喜欢HEBE啊? 2008-1-23 12:14
我前面的公差牛头悄悄地说道:“唉!这不是天界的朱雀,青龙,白虎和玄武四大神将吗?看来,总算是捉到他了。”

  马面扯了他一下:“听说四大神将花了近一百年的时间才捉住这个逃在人间异界的紫瞳妖孽。”

  “我就说,别学人间什么基因改良,克隆什么的,结果整出这么个妖不妖,仙不仙的东西,当然控制不住啦。”

  “嘘,别说了,等这紫浮过了奈何桥,我们就去庆祝一下。”

  明明是灰暗的天空,却因为这不速之客意外地光明了起来,我的脑中因为这人而暂时模糊俞长安的长相,我直直地看着那叫紫浮的囚犯,不想他紫瞳一闪,也瞥向了我,然后他对我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这一笑明明是凯旋的拿破仑在对夹道欢迎的民众回报以微笑……

  这一笑明明是布莱德彼特走在好莱坞的红地毯上对着媒体大众优雅而笑……

  这一笑明明是贝克汉姆在向球迷热情挥手……

  这根本不是等待判决的罪犯游街,然而正是他对我这颠倒众生的微笑,让他身边的四大神将也疑惑而严肃地朝我一并看来,我立时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僵在那里。

  囚车慢慢而飞过,大家又站了起来,我好奇地问着我的官差:“两位官爷,请问那人是谁,为什么还要让什么四大神将来押送呢?”

  无人答话……

  我想了一想,解下白金项链,递上前去。

  话匣子猛得打开,黑衣帅哥们抢着答话:“这位是天界新赫赫有名的紫微天王,天界第一战将,只可惜他是仙妖的实验结合体……”

  牛头:“你看见他那紫瞳没有,只有纯正的大妖怪血统才有紫色的眼瞳。”

  啊?是这样的吗?脑海中看过的漫画历历在目,好像犬夜叉的爸爸是个大妖怪,他的眼珠是灰色的吧?不过好像杀生丸大人的眼瞳的确是紫红色的。

  马面:“于是他没有办法控制他的妖性,背叛了天帝,血染宫庭, 他杀了很多上仙,霸占了很多仙子,还想自立为王,与天帝分庭抗礼。”

  “哦!就像当年的孙悟空吧!”我若有所悟。

  “比起当年的斗战圣佛,这位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而且他还在人间各空间作恶多端,引起天灾人祸,严重危害了人间的秩序,比如说地球空间,北京那场瘟疫和美国那场飓风。”

  “非典,KATRINA飓风?”

  “正是,那阵子人间太惨了,我们人手根本不够,一个官差往往要引好几十个魂魄,实在是累得不得了。”牛头帅哥沉沉地说着。

  马面也侧身仰面长叹兼流泪,五指上各色宝石戒指熠熠生辉。

  来到终审厅,轮到我了,严肃的阎王宣读着我前生的种种,结论是我由于所做善事很多,所以我被判入六道轮回中的第三道玉桥, 那玉桥是给在世积聚了功德的人经过的,转世后便会成为权贵之人,一生享尽富贵荣华。

  我木然地站起来,随着牛头马面飘向了麻绳扎的苦竹浮桥——奈何桥,

  桥下是红水横流的山涧,六个巨大的旋涡狂肆地张着大口,对岸的赤名岩上,有斗大的粉字四行,写著:

  为人容易做人难,再要为人恐更难。

  欲生福地无难处,口与心同却不难。

  一个鹤发童颜的的老妇站在桥头,面容安祥地给众鬼魂递上一碗碗的汤药,那便是孟婆阿奶和她的孟婆汤了。

  奈何桥上歌声渺渺,是亡魂不舍昼夜的悠唱,我的心跟着忧怨起来,我的这一生就这样要结束了吗?我的父母看到我的尸身该是如何伤心,而长安,他会伤心吗?还是会和他的情人更肆无忌惮发地疯狂缠绵……

  排在我前面的鬼魂,或半推半就,或颤颤巍巍,或豪气万千地端起那孟婆汤一饮而尽。

  若有刁蛮、狡猾的鬼魂,不肯吞饮此汤,他们的脚下立时会现出尖刀,将他绊住。

  旁边的牛头马面便用铜管刺破其喉,令其受尽痛苦后,强迫将孟婆汤从那铜管中灌吞。

  我和众鬼魂看得胆战心惊,孟婆却神色不变,然后轮到了我,我正欲伸手去接,目光触及孟婆那冰冷幽深的眼瞳,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忽地鬼群分了开来,只见四个光华四射的神将押着那位据说是曾经在三界无恶不作但又耀眼得不像话的天人走了过来。

  然后那四位神将连同孟婆一同跪了下来,孟婆极其恭敬地端上汤水。

  那位一身朱红的神将朗声道:“恭送紫微天王入第六道轮回, 望天王修得正果, 早日得回天宫。”

  哇!第六道是竹桥, 那是给伤天害理、恶贯满盈之人经过的,将分作四种形式投身:一为胎,如牛、狗、猪等;二为卵,如蛇、鸡等;三为虱,即鱼、蟹、虾等;四为化,如蚊、乌蝇、蚂蚁等。
这是很重的惩罚,我真得很难想像这么帅的人变成一只狗,一头猪,更别说会变成苍蝇、海参甚至是蚂蚁什么的,当然也讲不定,会有什么改良品种出现。

  那紫微天王接过那碗汤,高贵地冷冷一笑:“天帝对我真是仁慈,不但没有让我魂飞魄散,还让我有机会变作牲畜修行,汝等替我回禀天帝,紫浮多谢他的再造之恩了。”

  他的话语中不无讽刺,可那四大神将只是垂首称是, 并无任何反应,紫浮抬手将孟婆汤一饮而尽,转过身来便慷慨走向奈何桥的彼端,我明显感到那四位天王松了一口气。

  “投胎插队”结束,我喝了一口那似酒非酒的汤,似乎甘苦辛酸碱五味沉杂,也许这便是要让人明白这一世人生中的甘苦辛酸碱已尽,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

  我转过身来对着众鬼魂叫道:“同志们,我要去了, 我决定,一定要忘记这一世所有的不快,来世快快乐乐地做我想做的一切。”

  估计这种宣言地府人员听得太多了, 而众鬼魂绝大多数也是戚戚焉,根本无人理我,管他呢,我要去做贵族千金了,享尽我下一世的荣华富贵去喽!

  忽然,背后一股阴风,我已被一只结实的手臂自后呃住咽喉向后走去,好难受,我勉强回头,正是那双美艳的紫瞳,他对我妖魅诡异地一笑,我立刻打了一个哆嗦,有些理解了他可怕的妖性了,他,他,他,要做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拖行着我过了奈何桥,我的碗早已不知甩在哪里,四大神将惊慌失措,那白虎神将提着一柄利剑:“紫浮,你已喝下孟婆汤,为何还要伤害人命。”

  估计是他又一想,这里只有鬼,没有人,又改口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何苦改变这个女,女鬼的命盘,下世入牲畜道乃是天帝旨意,与她何干,休要再造孽数。”

  “对啊, 与我何干……”他手一紧,我便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我一眼,慵懒笑道:“来世路上太寂寞,我总得找个人侍候。”说罢,便拉着我向下跳去,天哪!我不要做苍蝇,不要做鲍鱼,更不要做胖胖的海参,难道还要再侍候另一只海参,海参……

  我想像着大西洋底,一只紫色的大胖海参对着一米远的另一只瘦小的海参说:“过来,给我挠痒痒。”

  于是小海参化了一年的时间,气喘吁吁地挪到了紫胖海参的身边…….

  神啊!这……这怎么伺候?

  在跳下去的一刹那,他狂笑着:“谁说我要去做畜牲来着。”

  忽然身后飞来一个光球,一下子打中了他,似乎使他偏离了本欲跳的玉桥,我听到他狠声说道:“该死…….。”

  我不知道他到底跳得是哪道轮回,然而在进入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以前,我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孟婆汤使用说明书上明确写明:孟婆汤,在世为善,饮之令其眼耳鼻舌四肢较以往更精、更明;更强、更健。作恶的人,使其声音、神智、魂魄、精志消秏,逐渐疲惫衰弱;俾令自我警愓、忏悔,重新为善。
  这个紫微天王喝了孟婆汤, 而我的只一口,其余全给他洒了。

  *********************************************************

  注:

  所谓六道轮回是指金桥, 银桥, 玉桥, 石桥, 木桥, 竹桥.

  第一道是金桥:给在世时修炼过仙法、道法、佛法,积有大量功德的人通过,以升仙或成道。

  第二道是银桥:给在世积聚功德、善果、造福社会的人通过,成为担任神职的地神,如土地等,得享人间香火。

  第三道是玉桥:给在世积聚了功德的人经过,转世为有权贵之人,享富贵荣华。

  第四道是石桥:给在世功过参半的人经过,投身平民百姓,享小康之福。

  第五道是木桥:给在世过多于功的人经过,投身贫穷、病苦、孤寡的下等人。

  第六道是竹桥:给伤天害理、恶贯满盈的人经过,分作四种形式投身:一为胎,如牛、狗、猪等;二为卵,如蛇、鸡等;三为虱,即鱼、蟹、虾等;四为化,如蚊、乌蝇、蚂蚁等。
我呼吸困难,一张薄膜隔住了我生命的源头,求生的本能让我努力挣了出来,一片嘈杂之声,有人抱起我,然后我睁开了眼。

  哈哈!我大大又投胎了,我快乐地看着四周,丝毫没有理会产婆对我的惊呼。

  嗯!?破旧的桌子,破旧的凳子,破旧的帐子,咦,莫非我投胎到乡下了?

  我安慰着自己,很多农村专业户,住平房,但是银行存款颇为可观,不对,为什么这里的女子都是头上梳着发髻,穿着长裙......

  我又安慰自己,可能来到了未来,我前世已有人流行唐装了,家庭装修主张返朴归真......

  直到有人把另一个如猫儿的女婴放到我的边上,她刚一躺到我的身边,便对我睁开了眼睛,天哪,她的眼瞳是紫色的,她对我骨碌碌地转着紫瞳,地府的一切在我的脑海中掠过,我终于停止了自我安慰,这个紫浮一定是挟着我错投了木桥。

  我绝望得大哭了起来,可她却笑出声来,屋内接生的女子们啧啧称奇。

  我委屈地哭着,控诉着这个紫浮的恶行。

  我,我,我做不了豪门绣户女,我,我,我成不了高干子女,被迫落到这个莫名奇妙的时代,而且超级贫穷,可惜我所有的控诉全都化为初生婴儿的语言,嗷嗷大哭。

  我挣扎着伸过小手要打她,没想到她却一把抓住我的小手,继续咯咯笑着。

  坏家伙,没想到你还挺有力气,我挣不脱她的小肥手,只能哭得更大声,笑什么笑,小屁孩。

  这时,一个衣着补丁的清秀男人略显失望地走过来,他叹息着抱起我们:“若是两个男孩多好啊。”

  “秀才莫要着急,第二胎一定会是个男的。你看你两位千金,长得多标致,老二还和你娘子一样,是紫眼睛的美人。”产婆笑着劝他,拒绝了他黑油油的那一吊的谢钱,“花秀才,你留着这钱给小娘子补身子吧,头一胎生两个是很辛苦的。”

  哼!还读书人哪,重男轻女,我对于这一世的爸爸十分不爽,一抬头,只见这一世妈妈倒长得十分和善美丽,是紫眼睛的胡人,难怪他们不会奇怪那妖怪的眼睛了,我忿忿捧着娘亲的乳房,狂吸着,我还真饿了,那个讨厌的紫浮霸占着另一个,十分平静地吮着,长而卷的睫毛,紫瞳潋滟,额头一颗美人痣,一如当初在地府所见一样惊艳,可是他为什么投胎成女孩了呢?

  我的娘亲喜欢木槿花,于是我的名字就成了木槿,而紫浮同学太过漂亮,且甫一出生便大笑,景色秀丽,而我的秀才老爹便以花团锦绣中的锦绣,谐音景秀,取其名为锦绣。

  当我刚会讲话,便急不可待地说出我和她的恩怨,失去一切记忆的她总是一脸茫然,无辜的看着我,我更生气了,一有机会我就打锦绣,想把她逼出原形来,好为天地除去一害。

  然而,我被无知村夫们认为鬼附身,在烟熏火燎中被绑着驱法了三天,那臭道士还说要饿我三天,才能饿死附在我身上的恶鬼。

  大冬天的,我被绑在村头的大柳树上三天,只半天了我就晕过去了,就在我以为我很快就又可以抬胎时,锦绣偷偷过来给我松绑,给我披上棉衣,端着她自己省下来的饭,胆怯地试着与我沟通:“木槿,你先吃饱再打我成吗?”

  别说打人了,我当时早已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便一口一口喂我,然后跟我絮絮说着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爹一晚上老了好多,她哽咽着叫我快好起来,只要我好了,她死也愿意。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夜我在锦绣的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我不太明白我是被她感动地哭泣了,还是在哀叹这尴尬的今生。

  四岁那年我接受了我这一世的命运,接受了不知道这叫紫浮仰或是锦绣的妹妹。

  五岁,我那被人拐买到汉地的胡人娘亲,得了一场重病,结束了她命运多舛的一生。

  于是教书匠的秀才老爹开始传授我们知识,原来我在中国的历史洪流中,有秦有汉,这是一个叫东庭的朝代,而那些四书五经,孔孟之道,楚辞汉赋,我过目不忘,还能举一反三和老爹叹讨一番,这对于有前世记忆的我不是难事,却难为他将我惊为天人,直仰天长叹:“奈何女子乎。”

  喝过孟婆汤的锦绣却对于读书十分头痛,倒难得一心一意做起女人来了,她的女红一流,温柔羞怯,对自然科学也十分钟爱,时常对着蛇鼠爬虫研究半天,有一次,她对着一条毒蛇说了半天话,我看那蛇已经游走了,才汗流狭背地挪移过来,她笑着对我说,那蛇告诉她,将来她必会称霸天下,她说若是真有一天称霸天下,一定要把这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木槿。

  我的心一沉,难道她前世的孽缘未了吗?

  我想了想,对她说,称霸天下必是万兽之王嘛,那就是说要当老虎了,浑身要长毛的,你可愿意?

  她果然惊恐地抖着身子说不要了。

  六岁的锦绣已变成“村花”了,几乎是所有男孩的梦中情人,明明有异族的血统,可在民风淳朴的花家村里,人们对她十分友好,偶尔有人想欺侮她,一般都会成为村中男孩的头号公敌,我称之为“锦绣现象”。

  曾有一个邻村的王半仙,对秀才老爹说,锦绣前世罪孽太重,一定要在八岁之前送到庙中长伴青灯古佛旁,方可解其前世的怨气,不然必定今生祸乱人间,而我是前世是冤魂投错胎,我俩相生相克,必得将我俩拆开,方可两个都保平安。
我兴奋地怀疑这个算命仙不是普通人,正要问他还有什么方法让我回到原来的轨道,一回头,却见这瞎子在淫笑着摸锦绣……嗯?

  我怒不可遏,上前就把那瞎子痛打一顿,那瞎子一拐一拐走的时候极其嚣张地说,我必会因为锦绣而孤独终老一生。

  我正欲破口大骂,却看到一向懦弱胆小的锦绣,拣起一块石头,准确无误地砸到了那瞎子的后脑勺,肿了一大疱。

  她浑身颤抖着说:“谁,谁想拆开我和木槿,我,我就和他,他没完。”

  她噙着泪水,大口大口地对我喘着气:“木槿……锦绣永远陪着你,我……我们……永远在一起……你……你……你不会孤独终老的。”

  我的身体在南方的严冬瑟瑟抖着,她和我的口中哈着白气迷雾,然而一股暖流分明渐渐在我的心中漾开,对于经常迷失在前世记忆和混乱今生的我而言,一个什么都听你的,这么爱你的妹妹是何其宝贵,我终于有了一个家的感觉。

  后来锦绣的一个死忠FANS,癞瘌头小四告诉我,这王半仙只要见着哪家有姐妹,都这么说来骗钱骗色,幸亏我们家没听他的呢,自此以后,锦绣FANS团只要一看那王半仙出现在村口,便联合起来狠狠捉弄他一番,再以后,那王半仙就不敢再出现了。

  可惜好景不长,让所有失去母亲的小孩感冒的问题出现了,秀才爹续弦了,那是一个极厉害的女子,在秀才爹和众乡亲面前,温柔贤惠无比,可是秀才爹一出门教书,她便开始使唤我和锦绣做牛做马,灰姑娘中的后母闪亮登场,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只有我,锦绣,还有我们家很酷的大黄狗。

  十个月之后,旺财——我和锦绣异母同父的小弟弟出生了,她的后娘嘴脸完全显示了出来,不过我们的秀才爹乐得合不了口,早已不太管我和锦绣的委屈了。

  一年以后,结束我和锦绣灰姑娘生涯的是一场令颗粒无收的水灾,秀才爹又生了一场大病,本就贫穷的家里变得更揭不开锅了,二娘想把大黄给杀了,我和锦绣拼了命护住它,连秀才爹也不同意,当然也没有人敢告诉她这是胡人娘在世时养的。

  这一天,我无意间偷听到,在二娘的怂恿下,秀才爹终于同意她叫牙婆子来把我和锦绣卖了去。

  明天牙婆子就要来领人了,锦绣和她的FANS举行了集体以及个别的告别仪式,我陪着她在大柳树旁,见完了最后的第五拔小伙伴。

  晚霞就像各色绚丽的彩缎散开在天际,她俯在我肩头,哭得凄凄惨惨,我谨慎地看着四周,就怕她的哭声又招来那条经常对她说话的毒蛇,幸好今天它没有出席告别演唱会。

  我低头,shit,这丫头又把鼻涕眼泪都蹭在我身上了,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明天牙婆子来领人了,再哭,小心变成鱼眼睛,把你买给东村老张头他儿子当童养媳。”

  那老张头是个独眼的鳏夫,以买豆腐为生,儿子是个痴儿,他脾气不太好,最讨厌小孩,可能是那些小屁孩老是要嘲笑欺侮他的儿子的缘故。

  村里的大人们哄孩子的一大法宝就是,再闹,就把你送给老张头,百试不爽。

  她果真害怕地呆了呆,然后在我的左脸上拧了一把:“你又骗我,老张头他儿子上个月饿死了。”

  我的脸一定肿了,我捂着脸:“那就给老张头做续弦。”

  没想到她又想在我的右脸上拧了一把:“老张头前天刚下葬,你还把他家的豆腐架子给偷出来说什么要开豆腐公,公司,木槿,你这坏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吓嘘我。”

  我一猫腰躲过:“谁叫你把我的衣服又弄脏了。”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大黄汪汪叫了几声,嗅出是我俩,又趴回去睡了。

  屋里头传来爹爹的咳嗽声,我即使前世没读过医大,也能感觉出来可能是肺部感染了,我原本想利用老张头的豆腐架子学做豆腐搞点第三产业,赚点钱来治他的病,现在看来不管怎样都得跟着牙婆子走了,不然上哪去凑医药费?

  二娘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下作的小娼妇,你老子都病成这样了,还三更半夜不知道着家。”

  我望了望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暗嗤她不但毫无逻辑理论而且骂人带脏字,毫无水准可言。可是又怕爹爹信了她的话,更气得不行:“二娘,我们给爹去采板蓝根了,马上就睡了。”

  夜里,锦绣依然八爪鱼似的抱着我当人动电热毯,暗中抽泣着:“木槿,我怕,要是牙婆子把我们分开怎么办?”

  “别担心,姐姐会有办法的。”我一般只有在特殊时刻才用上姐姐两个字来加强效果,果然她渐渐放下心来,进入梦乡,然而黑夜中的我却比她更加茫然。
第二天下巴上长着一颗大痦子的牙婆子陈大娘来了,不出所料,她一眼看中了锦绣,我和她讨价还价由三两开到六两,而我则以二两贱价自己把自己给卖了,条件是和锦绣卖去同一户人家好照应。

  当时二娘和那个大痦子牙婆子的表情完全一样,像是在看着外星人,估计没想到我如此能说会道。

  莫道我可是惯于和任何小贩血拼杀价的大都市小姐,更别说当年从英国MBA留学回来,何其风光地挑选五百强外企,哈哈……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的我,身价也就是这二两银子了。

  锦绣很欣喜地能和我在一起,但又泫然欲泣地望着我,我心如刀绞。

  我拉着她跪在秀才爹的窗前,默默地磕了三个头,大声说道:“爹爹,我们这就跟着陈大娘去西安原大爷家做丫环了,木槿会照顾锦绣的,请爹爹养好身子,别惦记着咱们,等过些年,我们放出来了,一定会回来孝顺您的。”

  这些都是混活,牙婆子都说是带女孩子出去做佣,可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做什么勾当的,西安路途遥远,哪还有可能活着回来?

  我抬头望着破旧褪色的窗棂,一阵寒风吹过,去年被旺财的小手捅破的纱糊纸向外干巴巴地卷着,随风发出啪啪的声响,我思忖着那秀才爹是躺床上睡着了,还是坐起来透过窗子看我和锦绣最后一眼呢?

  风停了下来,屋里安静得过分,连平时吵得我头痛的咳嗽声也没有了,看来他还是太过重男轻女,有了旺财,买掉个把女儿无所谓了吧!

  我牵着锦绣,黯然欲走,却听见屋内传来男人虚弱的声音,伴着轻不可闻的抽泣:“你们……你们要照顾好自己,莫叫人欺侮了,爹爹……对不住你们。”

  我的泪再也忍不住留了下来,大声说:“爹爹,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大黄摇着尾巴慢吞吞过来,依旧很酷地蹭着我和锦绣,它有些迷惑地看看我们,又看看陈大娘,嘴里呜呜悲鸣着,我颤抖地摸着大黄的脑袋;旺财的小身子在二娘的怀里挣着,哭着要我们抱,连一向凶悍的二娘也十分伤感。

  陈大娘开始催我们上车了,围观的街坊邻居们也帮着掉着眼泪。

  我一咬牙拉着锦绣登上陈大娘的牛车。

  那一天,花家村的小伙伴们都坐在柳树上一个一个高呼着:“木槿,锦绣,早早回来。”

  而大黄跟在我们的牛车后面跑了很久很久。

  就这样,我们被长着大痦子的陈大娘用牛车载出了花家村,那一年,我和锦绣刚八岁,正好是可以进入小学的年龄。
一路北上,天气越来越冷,我和锦绣的天涯沦落人也越来越多,由原来的八个变成了十二人,黑了心的人贩子给的食物少得可怜,活动空间也少,他们为了省钱,能不住店就不住店,一天只吃一餐,我又把二分之一的食物给了锦绣,所以一路上大部分时间我选择睡觉来养精蓄锐,即使如此,我依旧观察形势,同行十二个小孩,只有五个女孩,除了锦绣,碧莹,呃!勉强加上我,都姿色平平。

  而那些男孩子,一律都把目光放在我家锦绣身上,如同花家村中的“锦绣现象”一样,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想着如何能在这些人里面交几个朋友,若是卖到一个地方,也好有个照应,于我怂恿锦绣尽量友好的微笑,加上我的巧舌如簧,原本沉闷的车厢有了笑声。

  那群男孩中老爱哭鼻子的叫齐放,长相颇为清秀俊俏,目似朗星的叫宋明磊,他身上有一股我那秀才爹的儒味,而且他的衣服也是我们所有人中最为干净的。

  比较有意思的是那个黑脸膛,说话像雷鸣似的山东小子,比我们都年长,个子也最为高,在车厢里站起来都得弯着腰,很张飞的味道,却偏偏有着和历史上最娇娆的皇后同样的名字,飞燕,哇!他叫于飞燕呀!

  当时我的表情,有点瞪目结舌。

  锦绣及时推了我一把,紫瞳难得白了我一眼,咦?莫非她喜欢这种调调的男人?

  他倒是很大方的搔一搔头,嘿嘿笑道:“俺娘生俺的前一天,梦见一群燕子在飞来飞去,就给俺取了这个名子。”

  见他如此豁达,我倒不好意思起来,弥补地告诉他赵飞燕的故事,并表示未来他会大富大贵的意思,他听得一愣一愣,小黑脸红扑扑的,真像前一世我可爱的侄儿,如果不是我现在的年龄太小,而且看样子锦绣对他挺有好感的,怕破坏姐妹之情,我真想去捏捏他的小脸。

  言归正转,总之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了起来,那些原本盯着锦绣的目光都刷刷地转到我身上,连那个家道中落的碧莹也把眼睛从脑门上移回了眼眶,和我攀谈了起来,不过当她知道我们是小山村出来的,而不是和她一样是书香门第出身,眼睛又立刻长回脑门上去了,整个车厢里,她只和宋明磊讲话,哼!小丫头片子。

  那个宋明磊,有问必答,不问则不答,惜字如金,相当内敛。

  总之齐放,于飞燕和我们姐俩一路上也算成了发小,牛车颠簸到了江陵府,齐放哭着被张姓的书生买去做书僮了,到了襄州,两个女孩子进了杨员外府做女戏,费人思解的是另四个男孩又在此地转手给了另一个男的人贩子。

  于飞燕晚上小解的时候听到陈大娘和那个车夫在野地里兴奋地说那四个男孩被通州知府订了下来,那知府素来喜欢娈童,每个月府里面抬出来的男童尸首就有很多,陈大娘说是有出必有进,这定是笔好生意,下次还要多进几个男孩。

  孩子们听到死人都很害怕,一阵沉默之后,于飞燕又对我不耻下问道:何为娈童,我看看碧莹和宋明磊,没想到他们也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望着我,而我只能干笑连连。

  为了孩子们的健康成长,我扯开话题,主张我们结义金兰,即使不能卖到一处,如果将来有缘,我们再见面时亦能把酒言欢,古人对于结拜这档子事果然极其热衷,出乎我的意料,连那个碧莹也加入了我们,于是我们偷偷地下了牛车,在月光下的野地里,一字排开,对月结义。

  “我于飞燕,十三岁。”

  “我宋明磊,十二岁。”

  “我姚碧莹,十岁。”

  “我花木槿,八岁。”

  “我花锦绣,八岁。”

  “按长幼之序,对月盟誓,结义金兰,从此荣辱于共,富贵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忽然想起去年大黄那刚出生的五只小狗仔,为了生存而拼命地挤成团取暖。

  我们这些孩子都对自己飘零的命运忐忑不安,尽管来自于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背景,然而共同的际遇使我们多少有些惺惺相惜。

  野地小五义成立之后,一种莫名的喜悦充盈着内心,掉队的孤雁仿佛又找到了雁群而不再孤单,深冬的午夜如此寒冷,我们的心灵却是如此温暖,于是我们都快乐地微笑起来,锦绣依然抱着我的胳臂,却笑得格外开心。

  然而谁也不知道,甚至就连后来以神机妙算而闻名天下的宋明磊,在当时的月光下也没有推算出我们五个人日后会成为那个时代翻天覆地的人物。

  于是一路上我们开始以兄弟姐妹相称,陈大娘自然免不了又瞪眼看了我们一阵。

  一日,薄薄的晨曦中,来到一片平原处,牛车停在河边休息,我正冻得直打哆嗦地掬着水洗脸,一抬头就见陈大娘一声不响地细细端详着我,当时把我给唬了一大跳,差点摔到河里。

  她蹲下来平视着我说:“老娘一辈子走南闯北的贩仔子,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丫头,你肯定不是一般人。”

  我呵呵干笑:“陈大娘,您见识多广,我算那门子来的不一般。”

  她眼波一转,对我飞了一个媚眼说道:“只可惜,你跟着你家天仙样儿的妹子,这辈子是没好果子吃的。”

  她什么意思!她不会真要把我和锦绣卖给妓院吧!我急了:“您不会是要把我和锦绣卖到什么下三滥的地方吧。”

  她哈哈一笑,那颗大痦子也笑得花枝乱颤:“放心吧!咱陈玉娇不是什么好人,但咱也从不把女娃子往妓院勾栏里面推,再说了,你们五个正好是西北原将军要的人,我怎么敢把你们随随便便给卖了。”

  西北原将军?我很纳闷,正想再问,她已扭着腰肢找她那赶车的相好去了。

  又过了月余,沿途的柳树开始冒绿芽,冰冻的河面也渐渐破冰融化,牛车进入了一座气象万千的城市,我们从布帘向窗外瞧着, 其街市之繁华, 人烟之阜盛, 自与别处不同,这一日我们终于到了西安古城。

  出了西市,沿着盘山道,上得一处翠绿的山峰,开阔处,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视线所及,皆是金色的琉璃瓦,屋阙起伏,富丽堂皇。

  正对着眼前的是一座高大的汉白玉牌坊,巍峨地耸立于眼前,两旁石柱上九龙翻云吐珠,坊上气势显赫地隽刻着四个大字:“紫栖山庄”。

  我仔细看了一下落款,不由倒抽了一口气,竟是本朝先皇亲笔御赐的,两边一副对联:勋业荣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亦是御笔。难怪这陈大娘要把我们几个,所谓最好的货色留给了这西北原将军家了。

  紫栖,紫栖,难道是一切冥冥注定的,好像是专为紫浮,锦绣的前世所定似的。

  我们从西边角门进入,陈大娘屏声敛息,恭恭敬敬地走在前面,几个拐弯,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两个婆子冷着脸出来,陈大娘堆着笑,轻声耳语一番,才得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 当中是穿堂, 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南诏石的大插屏。

  两个婆子在前面静默地领着路,转过插屏, 小小的三间厅, 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六间上房, 雕梁画栋, 两边穿山游廊厢房, 挂着各色鹦鹉,画眉,八哥等鸟雀。
一座院落, 上面写着荣宝堂三个金光大字,门口两边有序地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 恭敬地垂首候命,一见我们来了, 早已有一人打起帘笼回话:“禀夫人,建州的陈大娘领着新来的人到了。”

  听到这话,我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总算是这陈大娘还真没把我们卖到妓院。

  到了屋里,那富豪华丽让我眼前一亮,百合熏香盈盈而饶,西洋的金摆钟滴答滴答,我的同伴们除了宋明磊之外,几乎眼睛都看直了,我们跪在外间,隔着微晃的琉璃珠帘,里间的坑上坐着一个华服的妇人,绾着金丝八宝攒珠髻,戴着朝阳五凤挂珠钗,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姿容秀丽,不怒而威,身旁站着一个明蓝轻裘的年青男子,微弯着腰,纤尘不染地梳着书生髻,髻上一根迎客簪。

  隐隐地听到那年青男子对那妇人回着:“......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八十架,五彩鸾凤盘花帘一百挂,‘富贵长春’宫缎十匹,‘吉祥飞天’琉璃宫灯五十盏,缠枝宝相花纹织金锦五十匹,青州进贡‘万事如意’文房四宝三十付,所有宫中御赐之物皆已收好,今儿一清早将军的飞鸽传书就到了,说是和大少爷已平安到京了,请夫人放心。”

  那夫人茗了一口茶,“嗯”了一声。

  “伺候二小姐的初云上个月得急症没了,她老子娘明儿说是来把骨灰领了去。”

  “言生,记得多赏几两银子,可怜见儿的,也算是和非烟一起长大的。”

  “是,太太真是慈悲心肠,还有,白三爷想搬到西枫苑去住,说是嫌紫园里太吵。”

  那夫人犹豫了一下:“那西枫苑如此冷清,他腿脚又不方便,跟前统共就个韩先生和谢三家的,这怎么好,将军那倒也罢了,让外人知道了,倒还以为我这个做后娘的排挤他呢。”

  “我原也这么想,只是韩先生亲自过来提的,说是西枫苑的温泉对白三爷的腿脚有好处,住紫园里边,成天往西枫苑里跑也废精神头。”

  “那也罢了,随他去罢,不过明儿个给将军说一声。”

  “夫人说的是,还有珏四爷那里,说是如果夫人不让他去西域,他就……。”

  “得了,又为了要上西域那档子荒唐事儿吧?叫他别烦我了,真真跟他狐媚子的娘一样,整日介想着往外跑。”

  我约摸听出这个家中的情况,这是将门之家,三子一女,老大跟着父亲上京城了,老三和老四好像不是她生的,而老三的腿脚有毛病,老四像是个热血青年,热衷于余纯顺的西域事业。

  就在我们都快跪得腿麻了的时候,晶莹的琉璃珠帘被两个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挽了起来,发出悦耳的碰撞之声。

  “夫人要的五个孩子,我给您找齐了,您看看吧。”陈大娘讨好地说着,一脸谄媚。

  那原夫人凤目在我们脸上一扫,停在了锦绣的身上:“中间那个,抬起头来。”

  锦绣抖着小身子抬起头来,只听咣地一声,有人摔落一个杯盏,而原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陈大娘,看你找来什么,紫眼睛的妖孽你也敢送上府?还不快撵出去!”

  锦绣从小在花家村长大,既使是后娘也从未如此辱骂过她,我猛地抬起头,只见她的紫瞳噙满了泪水,不知所措的望着我,一旁的婆子冷着脸就要架她出去,我心头一紧,一咬牙,便上前死死抱住了她,大声说:“慢着,原夫人请再好好看看我家锦绣,她不是妖孽,而是紫园的贵人。”

  所有人都一愣,连那夫人也怔住了,她挥了一下手,那两个婆子便走了,俯视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略一整衣衫:“我叫花木槿,这是我妹妹,叫花锦绣。我们姐儿俩从建州来。”

  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那你倒说说,你的妹妹,如何是紫园的贵人了?”

  我暗自平静一下内心,不慌不忙地答道:“我和锦绣千里迢迢从远在东方的建州而来,锦绣生就一双紫瞳,木槿没读过什么书,但也曾闻所谓紫气东来,这是其一;您再看她眉心的美人痣,正是二龙戏珠之痣,大富大贵,这是其二;我家锦绣之名也正是取花团锦绣,意为原府必会繁荣无比,这是其三;三项合一,木槿推断,定是原将军为国鞠躬尽粹,原夫人德容恭俭,感动上苍,老天遣锦绣来紫栖山庄暗示吉瑞之兆,原家上下不出十年必定必是光照日月,贵不可言。”

  我说完后,恭恭敬敬地拉着锦绣,额头伏地,一片寂静中,我的汗水滑下额头,过了一会儿,只听原夫人轻轻一笑,我的心中一紧:“你们俩抬起头来。”

  我和锦绣再次抬起头来,看到那原夫人的目光高深莫测,“木槿花的木槿?”

  我微一愣,才醒过来,她在问我的名字:“是,夫人。”

  “言生,把紫眼睛的花锦绣和旁边那个送去给二小姐看,让她定哪个顶初云的缺,两个男孩就充作紫园的子弟兵,这个叫木槿的丫头,先去杂役房吧。”

  不管怎么样,我和锦绣都先可以一起在此安生立命,总好过姐妹二人,天各一方,倚门卖笑,我松了一口气,对着锦绣微微一笑,用手比着我的秘密记号,V型胜利指,意即我会想办法去见她的。

  我的那些义结金兰们似乎也是松了一口气,我那黑大哥于飞燕看着我的目光相当崇拜,然而很多年以后,他才告诉我,其实当时他一点也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跨出高高的门槛,即使隔着帐幔,也感觉背后有一道森冷锐利的目光盯着我,让我浑身发冷,我扭头看去,一具轮椅上坐一个白衣少年,可惜隔着重重帏幔,看不真切他的样子,身后是一个青衣颀长的身影,直到走远了,我才听到那带我出去的婆子说道:“那不是白三爷吗?他可难得来太太房里请安啊?”
远山如黛,静默无声,潺潺的溪水旁,一群仆妇在洗着衣服,冻得人发抖的水流中,一双双白玉般的手在快速地搓着衣服,仿若与游鱼比赛。

  我趁着漂衣服的时节,直起身子,轻捶着因为长年弯曲而隐隐作痛的腰脊,微微笼了一下被汗水沾在脸上的黑发,迎着晨风看着清晨的阳光。

  不远处,雅致的西枫苑里红梅探了个头,雪白的天地之间鲜红似火,印着我的心头,燃起我纯綷的快乐。

  忽地一个婆子叫着:“木丫头,锦姑娘差人来找你了。”

  我回头,不远处一个清灵俊俏的姑娘,身上笼着淡烟似的秋香色绫罗,仆妇们知道她是紫园里来的人,便收起了喧哗之声,恭恭敬敬地指着我。

  我心中一动,莫非锦绣有什么事?

  赶紧跳上岸,捋下裤管,到了跟前,我给那姑娘躬了一躬,“木槿见过初画姐姐。”

  那姑娘的眼珠一转,对我笑笑:“你以前见过我?”

  “回初画姐姐,木槿以前不曾见过姐姐。”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木槿听说前儿个庄子里比武,只有初画姐姐和锦绣二人的双剑合璧,赢了园子里所有子弟兵,夫人特特只赏了初画姐姐和锦绣两个人,宫中御赐的秋香色软烟罗,刚刚看姐姐走过来,好似霞光烟雾笼身的仙女,木槿就猜您定是和锦绣一起伺候二小姐的初画姐姐了。”

  那是于飞燕上个月告诉我的,说的时候唾味星子乱飞,黑脸涨得通红,刀中冠军的他直呼看了那场双剑合璧,才明白自己当初选错了兵器,狂悔自己没有学剑,不然也能有机会练那合壁双剑。

  我很为锦绣感到骄傲,却又担心她锋芒过露而被众口硕金,积销毁骨,我的二哥宋明磊,当日兵策谋略中的魁首,只淡淡地一笑:“大哥莫要着急,有空寻得五妹切磋一下就是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我说:“四妹不用担心,这六年来,五妹很得二小姐和夫人喜欢,为人处世又颇圆滑,过一阵子想必就能向夫人告个假来来看你和三妹了。”

  六年了,原来我不知不觉地在这西枫苑的杂役房过了六年……

  那姑娘“咭”地一笑,又上上下下看了我好几眼:“难怪锦绣那小丫头,成天见儿地在我面前夸说她姐姐有多冰雪聪敏,原来还真的呢。”

  “谢姐姐夸赞,不知初画姐姐找我何事?”我仍然眼睛垂向地面,不敢造次。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这是锦绣要我给你的,她陪着小姐和夫人上法门寺烧香了,恐是十日后才能回来,所以叫我给你送新配的人参养荣丸来。”

  我接了那瓶子,还有锦绣的一封书信,大抵是说要出门一些时日,要我和碧莹好生照顾自己之类的,怪不得锦绣许久没来看我了,原来是去陪着小姐夫人上香了,心中微一惆怅,却又为碧莹的人参养荣丸有了接续,感到高兴,她现在几乎是靠着这个而活命了。

  我抬起头,正要谢那初画,却见她正歪着小脑袋,充满好奇地盯着我瞧,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发亮,“你和锦绣一点也不像,她可比你长得好看多了,你们真是孪生的吗?”

  她问得很直接,事实上这几年几乎每一个知道我和锦绣的关系的人都这么问。

  六年前我为了让锦绣留下来,就顺口说着紫气东来,真没想到,三天后,京城就飞鸽传书,报来天大的喜讯,皇上诏见了大公子和将军,颇为喜欢大公子,当即下诏赐婚,将长公主许配给原家大少爷原非清,原将军由原来的镇国大将军,官拜兵部尚书,原夫人连氏亦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全家荣宠,这几年更是权倾朝野,声望一日高似一日。

  于是锦绣真得如我所说,成了原家的贵人了。
她成了二小姐的贴身丫环和伴读,与二小姐同住同吃同睡,习文练武,锦绣的温柔贤良,待人和善,再加上我对她在人事上略作指点,不久夫人由对她十分的讨厌变为十二万分的喜欢,甚至还有人说夫人有时候喜欢锦绣都快超过了二小姐了。

  我看着初画清澈直率的双眸,似乎有些明白锦绣何以能和她双剑合璧,独步紫园。

  锦绣能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托给她,定是十分信任她了,心下好感从生,我笑着点点头:“是的,不过我只比她早出生大约十秒钟而已。”

  她不解地看着我,对了,古人的时间没有精确到秒,就笑笑说:“我就比她早生一小会儿而已。”

  她点点头,走近我,拉着我的手说:“其实我同你和锦绣是同岁,我是元武三年九月出生的,说起来还比你们小呢,不如你叫我初画吧,木槿姐姐。”

  她的眼中闪着期盼,我也不好拒绝:“好,多谢初画妹妹了。”

  午时得了空,我拿上饭菜,一溜烟地小跑回西枫苑偏北的小破屋里,我轻手轻脚地拉了门,掀起了帘子进来,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床上躺着一个削瘐无比的美人,脸皮有些发青,都瘐得皮包骨了,见我进来了,努力挣着想从床上起来,我赶紧上去帮她坐起来,:“别急,别急,慢慢来。”

  病美人咳着,喘着气看了看我身后:“锦绣又没来,她还好吧。”

  “她没事,夫人房里的初画说她陪夫人和二小姐上法门寺烧香去了。”我轻描淡写地说着,顺便把桌几挪过来,把棉袍下的饭拿出来,“看,今天李二娘做了你最爱吃的扯面,我没敢给你浇上油泼辣子,不过我的那碗加上了,可香了,来,试一小口,可别吃太多,要不又咳起来。”

  我搅了搅那三寸长的宽面,果真“扯面宽得像裤带”,小心翼翼地喂了她一小口,然后我也尝了一口,嗯!还真香,我夸张地学着西安人说道:“油泼辣子冰冰面吃着燎乍咧!碧莹。”

  她看着我咋巴着嘴的滑稽样,终于展开了一丝微笑,这笑容清清浅浅的,却令那苍白发青的病容透出了些微少女应有的青春气息。

  这便是我那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的结义三姐,姚碧莹。

  她的时运实在无法与锦绣相比,到了二小姐房里,我这个三姐啊,得罪了二小姐的宠侍香芹,在二小姐房里不到一个月,就被人栽赃陷害,仆妇们在她的枕头下面搜出了二小姐不见的玉偑,也不问青红皂白,立杖三十,撵出了园子,贬到了我所在的杂役房,同我一道做杂重苦活,碧莹本就是千金大小姐出身,那里做得了这种粗活,加上杂役房里的管事周大娘一天骂到晚:“一个偷主子东西的下作娼妇,狂得以为自己是什么了,漫说是千金大小姐,真就算是公主皇后到了咱这,也不得乖乖给咱刷粪洗衣。”
  她气上加气,身上伤还没好,还要天天被罚专刷洗粪桶,结果就一病不起。

  一开始周大娘要禀了夫人把她撵出去,我大惊,运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编造了碧莹乃是忠臣之后,不但年幼受抄家离散之苦,还被亲舅卖了出去,终于使周大娘改变了主意,我们小五义想尽办法,找来了一位叫赵孟林的大夫为她诊治,赵大夫说她外伤不愈,气郁于心,得慢慢调养。

  这几年,她成了药罐子,尤其每到年关,更是咳得厉害,我成天都担心她能不能活到过年。

  幸好“野地小五义”中除了我和碧莹比较落魄以外,于飞燕,宋明磊却同锦绣一样在紫栖山庄大放异彩,于飞燕凭着一把九环刀,同年龄的少年中勇毅无人可及,宋明磊从小就机智过人,冷静擅谋,成了原家大管家柳言书的得意门生。

  有了他们三人的接济,碧莹的医药费总算解决了,这二年碧莹的病终于有了起色,赵大夫说是关键在于人参养荣丸。

  想起人参养荣丸,我跳下土炕,把初画捎给我的那个小瓶掏出来,“你看,锦绣让初画把人参养荣丸给我了。等吃完了冰冰面,咱们就吃一丸。”

  碧莹的眼中放出一丝光彩,转瞬即逝,幽幽道:“这药丸太昂贵,锦绣肯定又支了自己的月钱了,我看还是别吃了,都这么多年也没个起色,别再糟蹋你们四个的心血了。”

  又来了,我最讨厌碧莹这个调调:“唉!你这么说可差了,就是这么多年,虽辛苦些,你还好好的,就说明阎王爷现在不想要你,看,好不容易都快好尽了,别说这种丧气话。”

  “你又没去过黄泉,怎么知道阎王爷不要我了。”她坐在炕上叹着气,忧愁地看着我。

  我头也不回地坐在地下洗着碧莹和我的衣服:“我就是知道,而且我就是见过,你爱信不信。”然后我抬起头,对她嘻嘻一笑,“其实,你要是真怕糟蹋我们的心意,就赶紧好起来,给宋二哥生个大胖小子,给我添个侄儿不就成了。”
在人贩子陈大娘的牛车里,碧莹就对宋明磊颇有好感,她果然脸红了,让她的病容频添了几分艳色,她又羞又恼:“木槿,你这丫头片子,你,你,你,又,又来调戏我。我这样的病痨,那里配得上宋二哥。”

  我戏谑地看着她的恼样,古人在她这个年龄早已是孩子的娘了,可惜碧莹这样的美人,如果不是生病,恐怕早已被园子里的哪个爷收房了吧!

  我看她羞恼得要摔人参丸,才收起玩笑,向她告饶,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也传入小屋:“好热闹,今天三妹好些了吧?”

  一个颀长的少年掀开了厚重的帘子,清秀俊朗的面容出现在面前,说曹操,曹操到了,正是宋明磊,他的头上还沾着几点白雪,原来外头什么时候下起雪了。

  碧莹脸红得像火云,羞答答地闷在那里,只有我知道这是她这几年唯一快乐的时光了,我赶紧给宋明磊抖了雪,倒了热茶,捧起洗衣盆,笑嘻嘻地就往西厢房闪:“宋二哥,烦你照应一下三姐,我去把衣给洗了。”

  “都是自家兄妹,何必这么客气,木槿,一起来坐吧。”少年的眼睛明朗如夜空中的天狼星,闪烁着一丝笑意,又似复杂地看着我,可我哪敢坏他们的好事,还是开溜了去。

  我捧着衣服走向屋前的小溪,想趁着雪下大以前,赶紧漂了,正要蹲下,一阵疾风擦过我的耳边,我吓得跌坐在冻土上,一根扎着红樱的银枪插在我的脚跟边上,还在晃着,显见力道之大,我的脸闪过一丝疼痛,我一摸,果然流血了。

  “木丫头,我这回又没有迷路,可又找着你了。”我不及回头,一米八零的高大黑影挡在我的眼前,他棱角分明,五官坚毅俊美,红发也不梳髻,披散于肩头,眼瞳仿佛葡萄美酒,流光溢彩,他极其得意而兴奋地瞪着我。

  我的心咯噔一下,是珏四爷,现在他怎么这么容易找到我了。

  说到这里,我需要介绍一下紫栖山庄家主人的子女情况。

  原青江将军,字然之,现升任兵部尚书,已育有三子一女。

  老大原非清,当今长公主的驸马都尉,今年二十有二,和二小姐原非烟是他的原配夫人秦氏的孩子,可惜秦氏死于难产。

  然后,原将军扶正了秦氏的陪嫁丫环谢氏,生原非白,白三爷,今年一十七岁。据说原将军最喜欢的就是这位白三爷,不但六岁能诗,八岁善射,御前献艺,惊才绝艳。今上御弟靖夏王也曾赞道:真乃龙驹凤雏也。

  可惜白三爷十岁那年,突然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断了双腿,从此断送了白三爷的神童生涯,其母谢氏也一夜之间急怒攻心病故,于是白三爷和他神秘的仆人,传说中的韩修竹先生,隐居在有温泉的西枫苑。

  那韩修竹先生,原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岁寒三友中的“轻风傲竹”,与幽冥魔教一战后,他是岁寒三友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一员,据说武功高深莫测,原将军对他极其敬重,连现在的原夫人也敬他三分,以他赫赫名声及江湖地位,却甘愿为一个这样一个少年做仆从,令人匪以所思。

  而原将军接下来又续取京都望族连氏,现在的原夫人连氏,比较不幸的是她至今无所出。

  就在连氏进门的第二年,原将军远征突厥凯旋归来时,带回来一个十岁的男孩,一头红发,哭声洪亮,称其为第四子,原非珏,珏四爷,也就是眼前这个极其猖狂的十六岁少年。

  传言珏四爷的生母是个波斯舞女,事实上他并不怎么讨原将军的喜欢,而他的红发红眼令他的后母也不怎么待见他,他本人对于中原文化毫无兴趣,琴棋书画也无一而精,又是个出了名的路痴,明明住在玉北斋,却总是莫名奇妙地走到西枫苑,于是自然而然的,被西枫苑的主人,白三爷误认为是接二连三的挑衅。

  就是这位珏四爷,一次又一次被韩先生打得找不着北,可遗憾的是“知难而退”四个字从来没有出现在珏四爷容量不多的字典里,他被打,照样再迷路,再挨打,反倒是韩先生对他的“照顾”把他变成了一个地道的武痴,从而对着西域和高强的武功有着不可遏止的热情,天天吵着闹着要去西域查看风土人情,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拜武林第一高手金谷真人为师,而传说中他已隐居西域的雪山上。

  以上情报都是从丫头婆子平时八卦听来,或是宋明磊和于飞燕闲时告诉我的。

  我与这位少爷的相识也颇有戏剧性,我九岁那年,碧莹病入膏肓,那时别说药了,就连吃的都困难,我拼命想着如何为她补充营养,最后只好把主意打到大自然了。

  我趁着天色将晚,偷偷在西枫苑花园的湖里放着篓子,抓了些鱼蟹,而且还意外地网到了一条金光灿灿的水蛇!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水蛇,这蛇汤可是好东西啊,蛇胆亦是止咳圣药啊,当然如能让于飞燕帮我去卖了这金蛇皮就更好了。
哈哈!正当我对着那条水蛇狞笑不已,一颗红脑袋忽地出现我的左边,好奇地问着:“你捉这剧毒的金不离做什么?”

  这便是我第一次遇到本山庄的名人珏四爷,其时他正好再一次迷路到西枫苑,而且在旁边闭息偷看了我很久。

  我当时吓得差点滑到水里,但我听到这蛇的名字顿时又僵在哪里:“你胡说,这明明是水蛇,哪里是毒蛇。”

  黑暗中,他的酒瞳闪着幽光,像在黑夜里活动的兽的眼睛,灼灼地盯着我:“这莫愁湖是死水,亦是西枫苑的护苑湖,你以为韩修竹那老匹夫还能在里面养什么?”

  此时,我必是面如土色,我慢慢退出水面,可惜手还抓着那条金不离的头和尾,放也不是,捏着也不是,明明已是月华凉如水,我却如身在碳火上炙烤,“请问这位小哥,能帮我捏着这金不离的七寸吗?”

  “哼!我为何要帮你?”他直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傲慢地仰着下巴,月光下,他没有梳起的红发流动着柔和的光芒,如洗发水广告里名模的秀发,迎风飘荡。

  我立时猜到他的身份,也想起了宋二哥的告诉我他的一大特点:“今日若得了珏四爷的恩情,我一定衔草结环来报。先让我送四爷回玉北斋吧!”

  秀发名模立刻回头看着我,恶狠狠道:“谁要你送,我自然认得回去的路,再说就算我在这西枫苑,那韩修竹又能拿我怎么样。”

  “可是,韩先生好像往这里过来了。”我正说着,远远地就有人影往这里闪过,其时我连韩先生的面都没见过,只是瞎猜的,没想到那珏四爷却信已为真,脸色一变,只手往那七寸一劈,那蛇就断成好几段,我看着满手蛇血,惊恐得瑟瑟发抖,他一下子抱起了我,飞到了一旁的槐树上。

  他一手堵着我的嘴,一手紧紧搂着我的腰,两人的身体挨在一起,他的气息吐到我的脸上,我侧过脸去,而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来人,他那时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月光下,白玉也似的肌肤,红发似锦,红眸如酒,俊美无涛,我看得似乎也有些醉了。

  那底下的人只是个巡夜的,他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才发现我有些发呆地看着他,便凶恶地在我耳边吼着:“看什么看。我是红头发红眼睛的又怎么样,你个下人也敢这么看我?”

  这样盯着人看的确很没有礼貌,而那个时代,外宾的待遇必竟不如现在这么高,这样也很容易误会我是个肤浅的女性。

  我按磨着耳朵,笑了笑:“对不起珏四爷,恕奴婢无礼,奴婢只是觉得珏四爷的眼睛像是葡萄酒的颜色,很漂亮哪。”

  “葡萄酒?你一个下人怎么会见过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他狐疑地望着我,脸色却好了很多。

  那个时代葡萄酒是极珍贵的,只有西域进贡才得一尝,我又笑笑,正要解释,忽地发现他的衣襟裂了个口子,一定是刚才拉破的,我从腰间翻出一根针线,说实话,我的针线绝对不能同锦绣相比,但和前世相比,仍然有了长足的进步,没想到那珏四爷往后一仰,警觉地一闪:“你想做甚?”

  我的手架在空中,有点尴尬,我干笑了几声:“我想替少爷补一下衣襟。”仍伸过去,他却往后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下人,莫非想刺杀我?”

  嘿!他以为自己是当今太子,或中南海的高官吗?我刺杀你?我?

  “珏四爷,别过去……”我着急的喊着,可惜他一意往后退:“你定是大房派来杀我的,不然,男女授受不亲,你也是不知廉耻……”

  “啊!”他终于跌下了树,其实我想提醒他的是那根树枝,不怎么结实,前天我为了摘槐花给碧莹,刚爬过的,可是他却总往我不知廉耻那方面想,明明听说他对汉人诗书礼仪毫无兴趣,这一点他倒是学得很快啊。

  他的轻功自然不错,没怎么摔着,然而下面还有个泥潭,我也曾中过招的,唉!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我慢慢地借力跳了下来,果然他满身污泥地爬起来,又面容古怪地瞪着我,我强忍笑意,一本正经道:“珏四爷,天晚了,男女授受不亲,那我就不送了。”

  我转身就走,然而他一把拉住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大胆的丫头,莫非你是花锦绣?”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我是花锦绣?”好像人人都知道我家锦绣是紫瞳的吧!现在天黑是黑了点,可是我能看出他是酒眸,他应该也能看出我是正宗的黑眼睛啊!莫非他不但如传说中一样是路痴,还是色盲?

  他似乎有些失望,“那你叫什么名字?”

  “珏四爷想知道我的名字作什么。”我不着痕迹地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臂,然后忽地面色惊慌:“韩,韩先生。”

  我称他回身的功夫,一溜烟地跑了。

  第二次见到他,已是一个月以后,他一身绛色缎袍有几处划破,发上还沾着一片青叶,神情憔悴,我猜,他又一夜迷路在西枫苑了吧。

  大太阳底下,我和小丫头们正在赏今年的新樱花,本来叽叽喳喳的,看见他都不敢作声,几十双妙目看着他冷着一张脸经过樱花树下,他既不看我们,也不抬头瞅一眼那满树妍红。

  我正踌躇着,他已视而不见地与我擦身而过了,我以为他忘记了那晚的相遇,没想到他忽地转过身来抓住我的胳臂,兴奋地说道:“是你,我记得你身上的槐花香。”

  别的丫头早吓得逃开了,只剩下我和他,我笑笑,指着树上樱花:“珏四爷,您看今年的青梅长得多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胡乱点了下头,专注地盯着我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个路痴,而是眼睛有着严重的问题。
樱花树下,妍红的花瓣随风翻飞,渐渐地飘落在他的头上,我的肩上。

  他专注地盯着我,静静地等着我的答案,那个样子很像以前在建州有人来家串门,大黄狂吠被怒斥之后,她会偷偷躲到一边,认真地用那双明亮的狗眼揣磨着陌生人,仿佛想要记住这个人的长相似的。

  一时间, 我的母性本能被最大限度地激起,这样一个孩子,高大俊美,锦衣貂裘,出身名门,却偏偏看不见人间的美景,一时间很多疑问在心中盘旋,这个红发少年,为什么不说出他的苦衷,让人来为他医治呢?他的眼睛是先天弱视吗?还是和白三爷一样在紫园意外受了伤呢?

  他的神情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在他开口之前,我一手拉起他,另一手从他的肩头攫取一片花瓣,放在他的掌心。

  我柔声道:“回珏四爷,奴婢的名字和这樱花一样,也带着花,奴婢叫木槿,花的颜色也是红色的,您可记住了。”

  他浑身一震,快速收回了手,后退了一步,却没有甩掉掌中的妍红。他俊脸一红,下巴高仰,用那双不太灵光的大眼睛斜睨着我,“你是夫人房里的还是大房里的?”

  “回珏四爷,两边都不是,木槿是杂役房的。”我恭恭敬敬地回答。

  他有些怀疑地盯了我一眼, 似乎又明白了什么,略显疲惫地点了点头,又往前走,我正纳闷他这是要去那里,却见他忽地一头载倒下来。

  说实话,我从没有去过北玉斋,而且整个紫栖庄园真大得如同一个国家级森林保护区一样,我曾在里面迷过好几次路,索性就把他拖回就近的小北屋,自然把床上的碧莹给吓得咳了半天。

  他太重了,不得以,我叫来了于飞燕和宋明磊,略通医术的宋明磊说是给饿的!可能有二天没吃东西了,于飞燕在旁边哈哈大笑。

  啊!?饿的?我明白了,他一定是迷路了好几天了。

  宋明磊他们俩去玉北斋报信,离开没多久,原非珏就醒来了,我给他一个本来是我们存粮的“锅盔”,这种当时服役的军人工匠发明的烙饼,为了便于保存,硬得就真跟头盔似的,他一个阔少爷硬是吃得津津有味,愣把碧莹看得连咳嗽也忘了。

  他吃完后,似乎才发现土炕上还躺着个人,然后爬上去像狗看到大骨头似地又上上下下瞅了半天。

  我为两人互相作了介绍,碧莹看到我点点头,才怯怯地叫了声珏四爷,我们的珏四爷一个径地盯着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算是打了个招呼。

  终于,一个光头的突厥老家人出现在我们的陋室里,虽然穿着玉北斋的红色下人服,却神情倨傲,脸上如万年冰霜凝结,鹰钩笔,有点像老年版的刘德华,年青时也应是个让女姓垂涎的人物。

  原非珏难得害怕地唤了声:果尔仁你来了。

  果尔仁凌厉已极的目光,看得我直发毛,而碧莹吓得差点就接不过气来了,就这样,原非珏灰溜溜地被果尔仁大叔领着走了。

  不管怎么样,原非珏和我开始正式有了接触,于飞燕说这果尔仁曾是突厥第一勇士,在战场上单打独斗地败给原尚书后,原赌服输,便真的在玉北斋作原非珏的仆从。

  我想那原尚书可真不是简单人物啊,老大成了当今附马,女儿听说也是国色天香,武艺高强,有望要选秀进宫了,正房夫人手下有子弟兵八千,当代诸葛亮再世的枊言生作总管,老三的仆从是武林名宿,就连这位看似最没有地位的原非珏都有个曾是突厥第一勇士之称的老家人。

  我真的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才有能力网络并支使得动这么多奇人呢,难道当初我说锦绣会令他们家贵不可言,是无意间说中了原家的心事,莫非他们真得想改朝换代?

  这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不由得心惊肉跳,这不是不可能,这个时代外戚当权,原氏又掌握全国五分之二的兵权,全国各地还有那么几处拥兵自重的藩王,边界似乎也不怎么太平。
这种动荡年代,搞个什么朝代更替不算什么难事,然而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小五义在他们原家的事业里又会担任什么样的角色呢?

  幸好这几年,原家没什么动静,而夫人待我家锦绣亦如亲生女儿,我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有时我会问原非珏,他的眼睛怎么回事,他却总是冷哼一声,死也不肯说,我曾问过宋明磊能否治他的眼睛,他说他的眼睛不像是天生弱视,可能是被药物所迷,以他的程度很难治好,然后他凝重地对我说:“木槿,这是主子和主子之间的事,二哥知道你心地善良,但这次听二哥的话,我们做下人的还是少管为妙。”

  我明白宋明磊的意思,看来原非珏很有可能是和白三爷一样出了场“意外”,变成了残疾,我当时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战,这个紫栖山庄里到底有多少可怕的密秘?

  此后原非珏隔三岔五地在西枫苑迷路,必会准确地顺道溜达到我们这里来,奇迹啊!

  一米之内,他对谁都是睁眼瞎,却偏偏在很远的地方就能认出我的踪迹,我沾沾自喜,嗯!就跟我们家大黄很远就会嗅出我和锦绣一样啊,动物的本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一旦他人来疯,就往往爱用他的长枪先跟我打个招呼,一个弱视的孩子舞刀弄枪已是很危险的,偏偏又爱显。

  比如说现在,又惊得一身冷汗,这回我也恼了,跳起来,指着他的手抖得厉害:“珏四爷,你,你,你,如果你不小心扎死我怎么办?”

  红发少年仰天狂笑:“本少爷武功高强,怎么会扎死你。”

  我气鼓鼓地,把衣物一收,就往回走,他在后面亦步亦趋,一手拽着我的袖子,歪着红脑袋问我:“上哪儿去?”

  我一甩他的手:“我的脸流血了,去请人给我上药,疼死啦!”

  可千万别留疤,虽然我是不准备在这个错误的时空再嫁人了,可爱美依然是人的天性。

  他忽地扳过我的身子,捧起我的脸,照着伤口就是一舔,于是我的左半脸全是口水,我又受了一回严重惊吓,他莫非真得要做犬夜叉,我立刻把他推开,僵在那里:“你,你,你,做什么?”

  “果尔仁说,女人的伤只要男人一舔就不疼了。”如果不是他面容非常严肃认真,我绝对会以为是黄世仁在轻薄喜儿,不过倒真没看出来那个冷如冰山的果尔仁,如此有写言情小说的天赋,唉!?不对,这家人家是怎么教育小孩的?

  “珏四爷,男女授受不亲,你不可以这样轻薄一个女孩的。”我暂时忘记我的悲愤,耐心地教导这位青春期少年,心底里我也把他算作我圈子里的人了,我的朋友里是不允许有黄世仁之流出现的。

  “哼,果尔仁说这些都是狗屎,”他振振有词,毫无羞愧可言,“再说你迟早是我的人,舔个脸又算个什么。”

  这是他对我第一次说这种话,我一下子愣在那里,而他气不喘,脸不红,弱视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我很想提醒他,他当初见面时,不也觉得果尔仁口中这堆狗屎是很有道理的嘛。

  我也很想告诉他,你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屁孩,该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时候,而不是沉溺于早恋的旋涡。

  我最想让他知道的是,对女孩的告白,同小狗之间表达友情似的舔来舔去是完全不同,不可以这么粗鲁且毫无浪漫可言。

  就在这时,一只健壮的手臂把我拉到了身后,是宋二哥。

  他还是温和地笑着,令人如沐春风,可是眼中却有丝冰冷:“珏四爷,男女授受不清,我家四妹虽是个下人,也是正经女孩,如果珏四爷真中意木槿,也请回了夫人,由夫人作主才行。”

  我的心中流过一阵温暖,前一世的我是一个标准的独生子女,童年过得十分孤独,一直希望有个兄弟姐妹的……

  宋明磊的形像忽然间如此高大!

  我牵着宋明磊的袖子侧着身子偷偷看了一眼原非珏,没想到他也夸张地弯着腰想看我。

  原非珏终于发现了宋明磊的碍事了,很不高兴地问:“你是哪棵葱?敢挡着本少爷?”

  这句话是他前几天跟我学来的,我扑哧一笑,这个原非珏在整个紫栖庄园里可能只认得出四个人,他老子,原夫人连氏,果尔仁,还有,就是我花木槿了。

  “回珏四爷,小人宋明磊,是紫园西营的子弟兵。”宋明磊一抱拳,垂目第一千次向他自报家门。

  “你便是那有西营小韩信之称的宋明磊,字光潜?”原非珏的双目微眯,面色一整,几年来第一次对宋明磊的自我介绍有了反映。

  我在那边得意的一笑,以我家的宋二哥的文韬武略,百步穿杨,在紫园可是如日中天了。

  而我那大哥,乃是勇冠东西两营无敌手的勇将,烈火刀于飞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