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儿子早产,在晚秋出生。我生他时很费了一些周折,几乎要掉我的性命。好在我当时昏迷,并不知情。
所有的紧张和痛苦都是书若在承受的,而我,只是单单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了一回。我睁开眼时,几乎要不认识我病床前的这个男人。满脸的胡子拉碴,神情憔悴不堪,眼下深黑,用面容枯槁来形容他也不为过。
这还是我的书若吗?那个全身散发迫人气质的书若。
“若书。”他的声音嘶哑,眼圈血红。眼里焦灼着痛与不甘,他的这一声叫唤,只需这一声叫唤,我便像看到了天与地,看到了属于我的那一方天,那一片绚丽荼蘼。
孩子不爱哭,很好带,时常喂完了奶他就睡,起来时也只是睁着眼咕溜溜的转。他像足了书若,我管他叫骁骁
我们换了大房子,在市区最繁华的地段,只五年,书若提前兑现了他的承诺。我们一年前大吵了一架,我终于辞了工作。
那天我留骁骁一个人在家,下午时接到书若的电话,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好骂,我当时整个人都惊了,然后我才知道骁骁发高烧,40度,已经送院。那是书若第一次骂我,可我一点也没有气他,我爱骁骁,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沉浸在浓重的自责里不可自拔
“我早叫你辞了工作,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
我仓惶的看着书若,他说的对呀,我要是辞了工作,骁骁就不会生了病在家里还没人知道。
“若书,我工作忙,我希望你把家照顾的周全。”书若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在这种疲惫中,我放弃了最后的坚持。我还坚持什么呢?我理所应当这样。
家庭主妇要做什么?起初我每天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可是现在,我连做饭洗衣服都不用了,只用专职带孩子,照顾骁骁。
骁骁成了我全部的重心,我每天围着他转,甚至我觉得不是骁骁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骁骁。
书若的事业扶摇直上,在家的时间也就少了,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知道书若很累,不仅本城的人请他打官司,连外省都时常有人慕名前来。书若做起了空中飞人,往来于各处,每每回来时,累到一句话都不想说。
今天骁骁已经睡了,窗外才传来熟悉的车声。果然一会就有钥匙开门的声音。书若进来,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在述说着他的疲惫,我甚至偶尔会在他的眼中看到倦怠。
“书若。”我赶紧给他端茶递水,拿睡衣。书若倒在沙发上动都不动一下,眉深深的敛着,中间的那一道皱褶叫我心疼。
我再也忍不住
“书若,你少接点案子好不好,你这样身体会累坏的。”
“若书,我要让你们过上最好的生活。”他说这话时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可是骁骁还小,他希望有父亲陪他,可以和他一起玩球上游乐园。”我还在试图用儿子打动他。然而书若却只是一把搂过我,亲吻我的额头,脸颊。最后,夜里,在他进入我身体最深处的时候,他呢昵
“若书,你们是我的动力啊,是我人生奋斗的目标!”
我不知道当时我流泪没有,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已觉得欲哭无泪。
或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坚持,努力赚钱,让我和孩子过上好生活便是书若的坚持。可是他的坚持与骁骁看到他时畏缩的眼神相比,我甚至痛恨这种坚持。
再后来,我几乎觉得,我与书若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这种坚持酿成的恶果。
不,你千万不要想到书若变坏了,出轨了,我知道他只是心倦了,找不到归路了。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不止人,还有环境。这所城市已经不再是南方小城,日新月异的变化下它已成为国际化的大都会。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涌入其中,他们有高级的知识分子,有来短期驻扎的民工,或许还有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大人物。
城区里高楼林立,商品琳琅满目,街边闪烁着无比繁华的霓虹灯,交通川流不息。星巴克、哈根达斯、必胜客的标牌在每一条商业街里醒目。这里是我生活了一个青春的地方,请允许我用青春来形容它,因为我实在找不到比这个更贴切的词了。
“若书,你快来看看,她为什么哭个不停。”
我走过去,从小赵手里接过她的宝贝女儿,“亏你还是人家妈妈,连她饿了也不知道。”
小赵赶紧从厨房里拿来牛奶,就着我抱着孩子的姿势喂他。小赵比我吝啬,甚至不肯用母乳抚育孩子。
“岚岚,我觉得还是喂人奶好,这些牛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像广告说的那么好。”
“才不要。喂奶会胸下垂的,我不要喂她,喂完她我还能见人吗。要是我们家陈安以后嫌我不要我了怎么办!”
我失笑,他们夫妻情比金坚,我实在找不出他们可能分手的理由。我轻轻晃着小宝贝,当初我喂骁骁时,从来不曾想到这些,是我的付出太多了?还是时代已经变了?
小赵见我的姿势又连忙喝止住我
“若书,你这样会把她惯坏的。小孩摇摇会上瘾,就是你多了她,害得我现在哄她睡觉都得把她抱在怀里不停摇晃。这坏孩子,我早晚有一天被她整死。”
我闻言笑出来,我才来她家多一会儿,她女儿这毛病绝对不是我宠出来的,她应该拿他们家陈安是问。
“我给你做保姆得了,反正我现在天天也无所事事。”
小赵撇我一眼
“得,我哪请得起你呀,我们家可是单纯的工薪阶级。”
“这什么话,我就不单纯了?再说我又不收你钱。”
孩子喝了奶已经不哭了,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那小鼻子小眼的吃饱喝足后已经透出困意。“小丫头,你就要睡觉了呀?我带你去我们家找小哥哥玩好不好?”我正逗弄孩子,小赵又叫住我
“若书。”
我不用看她也知道她要说什么。人人见我都一副羡煞的表情,说一声“简太太,你好福气。”还有一些甚至直接轻蔑的看我,嫌我不够资格坐这个位置,大有欲取而代之的气势。只有小赵,我结婚时她就不赞同,指着我骂
“你傻啊!你比他大那么多,以后要吃亏的!”
再后来,她会说“若书,你一定要看好他呀,熟话不都说了嘛,男人无所谓忠诚,只是受到的引诱不够,我瞧你们家书若,身边诱惑重重啊。”
我正准备听着旧事件重演,不想小赵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若书,你们家书若昨天回去没有?”
“没有呀,他去北京了,下个星期才回来。”我笑看着她。小赵眼神有些怪
“他真的去北京了?”
“嗯。”
我又低下头去看她女儿,才几分钟没有动她,丫头已经睡着了呢。
小赵没有再问话,只是我在她的目光下竟然有一丝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