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篇蜉蝣之羽,其实是压抑的,就和看神殇里的其他文字一样,总有些什么东西深深沉在里面。
只有一点点倾吐出来吧,否则会不得安宁的。
误解
——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想要了解一个人,是多么的难
这么一段漫长的文字读来,才终于发现,那么整整一篇故事的主题,其实不是生命,不是爱情,不是荣誉,不是渴望,不是悲悯,不是权谋,不是雄心,不是伟业,不是仰望,不是抗争,不是倾轧,不是……文字始终的主线不是这些,却只是,误解。
在这个世界上,要了解一个人,是多么的难哪!每个人衡量的时候都是从自己的角度看起,还没有出发,就已经迷失在了数不尽的歧途里,再也找不到终点。务相于承钧,庆宜于务相,不外乎如此。瑶影,乌岷,大长老,也不外乎如此。所有人的命运纠结在了误解上,他们再也无法把自己的心绪理清,他们再也无法没有保留的爱,他们再也无法回到那最澄澈的本初,那连瑶影也可以看透务相心迹的时候。
误解是因为守秘,因为担负,因为爱。无论承钧还是务相,他们都不忍不愿不敢将自己的心迹轻易吐露,他们将最深的痛苦藏在了自己的心底,而宁愿别人去任意猜度。
即使是后来的务相,也是不明白承钧的心吧。他一厢情愿地把承钧的复杂心迹简化成了那么一个虚缈的理想,然后将自己的一切赌在了上面,不择手段也好,草菅人命也好,玩弄权谋也好,他为了那么一个理想而付出一切。他的确不是为了私利,但,也不是为了承钧的本意。承钧生命里追求的其他东西,比如公义,比如生命,比如妥协,比如救赎,比如安康,都已经被务相看作了达成那个理想的方法——而在他的心目中,这些方法由事实证明过,是行不通的。所以他把这一切统统抛弃掉,抛弃掉了议事的制度,抛弃掉了对子民生命的珍视,抛弃掉了自己的友谊,自己的爱情。所以他只有独活,不是他一个人独活,而只是那么一个理想独活。其他的,都已经死掉了,生命,友谊,或者爱情。都死掉了。
至于庆宜呢,庆宜是看不透务相的。他不知道务相在那一刻的绝望——巴人铸造的箭矢毁掉了那个一直在保护他们的人。他不知道务相其实从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恨着的。所以他再也没有什么顾惜之情,只是毅然决然地奔向他的目标去。所以到得后来,连他也误解了,他始终不肯原谅这个杀掉了他的瑶影姐姐的廪君,始终不去见他,始终逃避着又坚持着,不肯再去接近那个人一步。务相已然不是当初的务相,庆宜的梦里那只白虎欲言又止,终于不顾离去。然而庆宜却又是了解的,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易地而处,他或者,不是或者,他一定也会将瑶影杀死——即使他爱她,甚至比务相爱她还要深。在那个时候,他们都没有选择。
而作为民众,巴人们,或者只知道私心猜度或盲目跟从。他们会轻易地被奴役,也会轻易地被挑拨。从承钧,到大长老,再到务相,他们努力为回归巫山积累财富,他们努力为反抗压迫铸造箭矢,他们努力在长途迁徙中贡献自己的力量。你不能说他们错,也不能说他们对。他们是那么轻易地被假象所蒙蔽,他们的误解逼走了承钧,他们的误解刺痛了务相。他们的误解将源远流长——不知是庙堂将他们的误解写成了历史,还是庙堂写成了的历史让他们误解。
误解写成了那么深重的沉痛,抹在那沉痛上的,是承钧背上的箭失,是瑶影化回的蜉蝣,是务相那用去交换的十年生命,是巴族一族祭祀的更改。那样的沉痛终究会随着历史流传下去,沉沦下去,在所有伟业的背后,泛出它哀艳的光彩。
化影
——她只是一个影子,而已
所以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蜉蝣化作的清艳女子。总觉得她本应是整篇文章的主角,却始终退居在矛盾的边缘。争战不是由她而起,也不是由她而止。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成,什么都没有改变。灵慧不足,执着不足,爱没有能彻彻底底的爱,恨也不曾透透彻彻地恨。唯一可取的或者只是她一副容貌——那容貌也只是神在人间的一个倒影。
她的症结也只在这里。她是蜉蝣,她是倒影,她是卑微,她是虚无。她的生命完全出自神的恩赐,所以她永远也没有办法脱离对神界的依附与顺从,即使有和务相那样一场相遇,一场爱恋。所以她可以不顾避忌去牢房里给务相疗伤,她可以不顾风险陪着务相去雪厣谷,她可以不惜灵力救活务相的命她可以为务相去死,但她不可能义无反顾地去爱。她没有办法为了爱情去反抗神界,反抗那个赐予自己生命的神女。她的爱里面有太多的顾虑与制肘。初遇的时候,神界的使命算是可有可无,瑶影也还可以一面帮助务相赴雪厣谷谋穷奇皮,一面欺骗自己忘掉神界的使命。但再见的时候,却是受了神界的重压,不容她再敷衍。她只有想尽办法利用自己的美丽利用务相的感情,来维系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尊严,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安稳。
然后,等待她的,就只有悲剧了吧。她只有不断不断地犹疑摇摆着,她不敢反抗神界,也不愿伤害爱人,她不敢吐露自己是蜉蝣所化的真情,也不能放任务相离去。而务相呢,却也是一样的,他不愿伤害瑶影,也不肯放弃理想,他不愿说出仅剩十年寿命的真相,也不肯向神界做出一点点妥协。于是两个相爱的人就这样痛苦而无奈地钩心斗角,一个背负着神界的使命,一个背负着死去承钧的理想——他们再也没有办法坦诚相见,即使他们,是如此深爱着对方。对于彼此来说,对方都是重逾性命的,可还有东西,比对方还重。终于,巫山的理想和神界的意志轰然相撞,将瑶影撞进了死角,撞了个粉碎。
又或者,瑶影是宁愿这个样子的吧。她知道自己的无力自己的懦弱,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那么,与其死在神界的惩罚上,还不如,死在自己最爱的人的手里,留下一点点苦涩惨烈的回忆。恍惚还记得在雪厣谷她要死的时候对务相说的话:闭上眼,否则连一点回忆都没有了。心底莫名地痛了下去,沉到了深处。
的确,瑶影是不够勇敢,不够坚强,不够无情,不够绝决。但真正的人世,多的却就是她这样的女子,如同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蜉蝣,顺从地或者,矛盾着,无奈着,爱恋着,信仰着,苦痛着。毕竟,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女子都可以做卢绊儿,凌霜华,谢鸿影,练霓裳,不是所有的爱情都可以超拔得不沾染一丝凡尘污垢。那样的爱情,只是一种理性而已。
所以无论瑶影的形象是如何的清亮,她也还是灰色的,在命运的浊重中和所有人一样挣扎着。然后在百年之后,给那个传奇君王的历史加上一点明媚衬托的色彩。
信仰
——当初的时候,他们都觉得,它是如此的重要
蜉蝣之羽里,信仰的不同是战争的根源。神的护佑是战争最重要的砝码,神的力量是战争胜败的关键。
巴族信奉的妖鬼,不敌炎黄神族,这才让巴国灭亡。而巴人们坚持着自己信奉的妖鬼,为此不惜国破家亡,不惜寄人篱下,不惜受人压迫。无论怎样的重压都无法让他们将自己的信仰改变。他们为了这份坚持,不知付出了多少血泪,却始终不渝。在他们的心目中,性命可以不要,家园可以不要,但自己的信仰却不容一丝亵渎背叛。这或者已经成为后来窘迫潦倒无力抗争的巴人们唯一的坚持与信念。
然而有了一个承钧,有了一个务相。在得到了穷奇之皮和封丹国的默许之后,原本遥不可及的重回家园的梦想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万水千山的艰难跋涉之后,他们看见,渴望了无数年的家园已经成了不毛之地。幸而还有务相,有史以来巴族最伟大的廪君——史书上都是那么说的——在君后的指示下进行祭祀,于是荆棘变成了森林,荒地化作了良田,干枯的盐泉重新流淌。
但是,作为代价,巴族放弃了自己的信仰,成为了神的顺民。
向为身死而不为,今为宫室之美而为之。向为身死而不为,今为妻妾之奉而为之。向为身死而不为,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
当初的时候,他们都觉得,它是如此的重要,比生命比家园比尊严比一切都重要,可如今,他们却如此轻易地将它抛弃不顾。这固然是务相的权术之力,他的权衡他的妥协他的交易,他也只有那么一个选择。可如此多的巴人呢,他们就没有一点点的疑惑一点点的坚持一点点的反对?或者可以说,在务相的统治下,他们不敢。又或者可以说,他们都只在那样的神迹底下欢呼雀跃,而忘记了,曾经如此重要的东西。此时此刻他们要的只是能够生存的家园,只是一个空乏的强盛安康——至于祭祀至于信仰,只是小节而已。
原来在那个时候,信仰在权术面前不堪一击。巧立一个名目,就可以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光明正大地将敌人信仰的神膜拜祭祀。小小些许恩惠,就可以买来一族的虔诚信奉,改变了他们苦心持续了百年的坚持。
但读到这里的时候,心底好恨好恨。如果早知道可以有这样的权术,如果早知道可以有这样的妥协,如果早知道可以有这样的抛弃——瑶影又何至于在两相倾轧中落得个凄凉身死?可人间又哪里有那么多两全的事,神界如此逼迫瑶影要她阻拦务相,可到得后来却反过来主动与务相订约交易,这又有什么人能料到?却只能说,时也,命也。所以更恨,恨那样的妥协,让瑶影的死没有了一点意义。
不仅仅是瑶影的死吧,还有数百年来的坚持与无数人的牺牲,在那么短短的几天间,就完全没有了意义。所谓的坚持百年的信仰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与悲哀。或者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坚持太多的执着,都是没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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